第三章 登门试探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凤仪殿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惊澜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面容，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上那枚孤零零的耳坠。碧色的玉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另一只本该成双的，此刻正落在那个人的手里。

一夜未眠。

昨夜从藏书阁回来之后，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将呼吸调整得匀停绵长，任谁来探都只会觉得公主睡得正沉。但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萧慕白。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反复回想交手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身法，他的内力，他出手的时机和角度。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折扇横扫时带起的那道劲风，以及扇骨擦过她耳畔时那一瞬间的冰冷触感。

如果她当时没有分心——

沈惊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梳妆台的漆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不。不是分心的问题。就算她没有分心，那个人的实力也足以和她打成平手。甚至，在她之上。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寒意。

十年了。自从师父离开之后，她在这座长安城里再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那些禁军统领、大内高手，在她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她曾经以为，只要她足够小心，足够强，就能掌控一切。

而现在，一个北齐的质子，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不值一提的人质，用一把折扇就撕开了她的防线。

更糟的是，他捡走了她的耳坠。

沈惊澜摸向耳垂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耳坠背面刻着“澜”字。这是当年母妃亲手刻上去的。她不能确定萧慕白会不会注意到那个字，更不能确定他会从那个字里查到什么。

但她不能抱任何侥幸心理。

侥幸，是会死人的。

“公主？”抱琴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看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微微吃了一惊，“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咳疾才刚好些……”

沈惊澜转过头，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标准的、虚弱的微笑。那笑容像是刻在她脸上的面具，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取用。

“睡不着，就起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轻柔，像是大病初愈的人，“昨夜宫宴上闹得厉害，回来之后心里一直不太安稳。”

抱琴连忙放下羹碗，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替她把了把脉，眉头微微皱起：“脉象还是有些虚浮。公主，您这身子当真要好生养着，不能再劳神了。”

沈惊澜乖顺地点点头，任由抱琴为她梳妆。象牙梳穿过发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被妆点成那个熟悉的、娇弱的安乐公主。

只是这一次，她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那张面具，还戴得稳吗？

“公主，今日梳个什么髻？”抱琴问。

“简单些就好。”沈惊澜轻声说，“反正今日也不出门，就在殿里养着。”

抱琴应了一声，手指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沈惊澜垂着眼帘，一边配合着抱琴的动作，一边在心中盘算。

萧慕白不会等太久。

她虽然不了解这个人，但她了解猎手的本能。一个猎手，在发现了猎物的踪迹之后，绝不会坐在原地等待。他一定会主动出击。

而她昨夜在密室里发出的那道指令，知守楼的人应该已经收到了。最迟今晚，就会有回信。

她只需要在这之前，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惊澜的耳朵微微一动。那脚步声她认得——是凤仪殿的总管太监王德全。王德全一向沉稳，很少有这般匆忙的时候。

“公主！”王德全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公主起身了吗？”

抱琴放下梳子，走到殿门口，掀开珠帘：“王公公，这一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王德全弯着腰进来，在沈惊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着头，双手捧着一张拜帖举过头顶。

“回禀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方才前头递了牌子进来，北齐质子萧慕白萧公子，说是听闻公主昨夜在宫宴上身体不适，特来探望。人已经到宫门外了。”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穿过珠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沈惊澜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他来了。

竟然这么快。

抱琴皱了皱眉，回头看向沈惊澜：“公主，这……这北齐质子，怎么这般唐突？哪有男子大清早就来求见公主的道理？”

沈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萧慕白登门拜访，用的理由是“探望病情”。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如果他昨夜没有在藏书阁与她交手，她或许会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示好——质子向公主献殷勤，试图在大邺朝中寻找靠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政治操作。

但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来示好的。

他是来试探的。

那只耳坠。

沈惊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她的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礼貌的疏离。

“来者是客。”她的声音虚弱而平稳，“既然萧公子已经到了宫门外，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王公公，请萧公子到正殿稍坐，我梳妆完毕便去。”

王德全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沈惊澜转过头，对抱琴说：“今日梳妆，多费些功夫。那件新做的藕荷色宫装，也拿出来换上。”

抱琴有些惊讶：“公主，您不是说那件衣裳太惹眼了吗？”

“见客，总要得体些。”沈惊澜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抱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开衣柜。

沈惊澜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萧慕白，你要来试探我。

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

凤仪殿的正殿里，萧慕白坐在客位上，手边的茶已经换了第二盏。

他姿态闲适，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殿内的陈设。凤仪殿是后宫数一数二的华丽所在，紫檀木的桌椅，和田玉的摆件，墙上挂的是名家真迹。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所受的恩宠。

但萧慕白看的不是这些。

他在看细节。

殿内侍立的宫女有四个，太监有两个。每个人站的位置都很规整，呼吸匀停，目不斜视。这不是随便调教出来的下人，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伺候公主的宫人训练有素，这本不稀奇。但萧慕白注意到，这些人站的位置恰好将殿内的各个出入口都纳入视线范围。如果有任何人从任何一个方向靠近，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这是一种近乎军事化的布防。

萧慕白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

“萧世子久等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萧慕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珠帘掀开，沈惊澜被抱琴搀扶着，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银线绣成的兰花在衣袂间若隐若现。一条同色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半垂着，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意和几分被人打扰的淡淡无奈。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纤细的身形在宽大的宫装下更显得弱不禁风。

萧慕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按照礼数，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

“臣萧慕白，见过安乐公主。听闻公主昨夜在宫宴上玉体违和，臣心中挂念，故冒昧前来探望。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沈惊澜在抱琴的搀扶下在主位上坐下。她接过抱琴递来的手炉抱在怀里，这才抬眼看向萧慕白。

“萧世子客气了。”她的声音轻柔沙哑，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像是气息不足，“本宫不过是老毛病了，殿中人多，闷了些，回来歇歇就好。劳烦萧世子记挂，倒是本宫的不是了。”

萧慕白重新落座，闻言连忙道：“公主言重了。公主千金之躯，贵体违和，臣等理应关切。昨日宫宴上，公主离去后，陛下也甚是忧心。”

他说这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惊澜的脸上。

隔着那层轻纱，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他却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像两汪幽深的古井。

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几分倦怠，几分疏离，还有几分久病之人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厌世感。

萧慕白在心里将昨夜那双眼睛与眼前这双眼睛做了个比较。

那双眼睛里是冰冷的杀意和不甘的愤怒。

这双眼睛里是柔弱和疲惫。

如果不是他亲自捡到了那只耳坠，他或许真的会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萧世子。”沈惊澜忽然开口，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初来长安，可还习惯？”

萧慕白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劳公主挂念。长安风物与北地截然不同，初来时确实有些不惯，经这几日调整休憩，已然适应不少。”

“那便好。”沈惊澜轻声说着，忽然又轻轻咳了两声。抱琴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沈惊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继续说下去，“北地的风土人情，本宫倒是从未见识过。听闻北地冬日极寒，滴水成冰？”

“确实如此。”萧慕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北地的冬天，出门若不戴皮帽，耳朵都能冻掉。不过北地也有北地的好处，冬日里围炉煮酒，看着窗外大雪纷飞，别有一番滋味。”

沈惊澜微微点头，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本宫身子不争气，莫说去北地见识风雪，就是这长安城的冬天，也是难熬得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和自嘲，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公主该有的心境。

萧慕白看着她，眼底的神情难以捉摸。

“公主不必感伤。”他说，“等公主贵体痊愈，若是有兴致，臣倒是可以给公主讲讲北地的趣事。臣在北地时，最喜欢冬日里去猎狐。雪地里的赤狐，毛色艳红似火，跑起来像一道流光。”

“猎狐？”沈惊澜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本宫这辈子，怕是无缘见识了。”

萧慕白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茶盏，探手入怀。

“对了，”他说，“臣今早在来时的路上，捡到了一样东西。看着像是女儿家的首饰，臣想着，或许是宫中哪位贵人遗失的。公主久居宫中，或许认得此物，知道该物归原主。”

他的手从怀中伸出，掌心摊开。

一枚银质的耳坠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碧色的玉珠，银色的坠托，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那只耳坠上。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呼吸没有变快，她的瞳孔没有收缩，她的手指甚至依然松松地抱着那只手炉，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但在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

他果然拿来了。

他在试探她。

他要看她的反应。

沈惊澜眨了眨眼睛，目光在耳坠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开。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略带惋惜的表情。

“倒是件精致的首饰。”她的语气平淡如水，“是哪位妹妹不慎遗失的吧。萧公子若是在宫宴附近捡到的，不妨问问昨夜参宴的几位公主。”

萧慕白没有收回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惊澜的眼睛。

“公主可识得这耳坠？”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温和，但那双褐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沈惊澜的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点伎俩，还想套她的话？

她抬起手，用帕子掩住嘴角，轻轻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她才慢慢地说：“宫里的首饰太多了，内务府每月都要新制，样式也千变万化。本宫平日里不出门，也不怎么戴首饰，实在认不出这是谁的。”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站在她身后的抱琴忽然动了。

抱琴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萧公子恕罪。奴婢斗胆——奴婢瞧着这只耳坠，倒像是奴婢自己的。”

沈惊澜转过头，看向抱琴，眉头微微皱起：“你的？”

抱琴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愧和紧张：“回公主，奴婢……奴婢上个月生辰，内务府赏了一对银耳坠，奴婢这几日一直戴着。今早起来才发现丢了一只，正在殿里找呢，没想到……”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

沈惊澜看了看她的耳朵，又看了看萧慕白手里的耳坠，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粗心。既然是御赐的东西，丢了可是要罚的。”

她转过头，对萧慕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萧世子，看来这耳坠是我这粗心的丫头丢的。让你见笑了。”

萧慕白看着跪在地上的抱琴，又看了看沈惊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位姑娘的东西，那便物归原主吧。”

他将耳坠递了过去。抱琴双手接过，磕了个头，退回到沈惊澜身后。

沈惊澜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茶，浅抿了一口。茶盏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也遮住了她嘴角那一丝冰冷的弧度。

萧慕白重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的拇指摩挲着杯沿，似乎在品味什么。

“公主身边这位姑娘，倒是忠心。”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说。

抱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沈惊澜放下茶盏，轻纱后的眼睛弯了弯，像是一个淡淡的笑容。

“抱琴自幼跟在本宫身边，说是主仆，情分上倒更像是姐妹。这深宫里日子难熬，能有个贴心的人在身边，是本宫的福气。”

她说着，忽然轻轻咳嗽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咳，喉咙里涌上一股痒意，压都压不住。她咳得弯下了腰，手中的帕子捂住了嘴。

“公主！”抱琴大惊，连忙上前替她拍背。

沈惊澜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她拿开帕子，看了一眼帕子上的东西，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紧。

但萧慕白已经看到了。

帕子上，有一丝殷红。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是真的在咳血。

不是装的。

沈惊澜擦了擦嘴角，虚弱地向萧慕白笑了笑：“让世子见笑了。老毛病了，每到换季的时候就会犯，不打紧。”

萧慕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公主贵体要紧，臣不敢叨扰太久。既然耳坠已经物归原主，臣也该告退了。”

沈惊澜点了点头，没有挽留：“王公公，送萧公子出去。”

萧慕白转身往殿外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珠帘，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藕荷色身影。

“公主，”他说，“北地有一种药材，名叫雪莲。据说对咳疾有奇效。下次臣托人从北地带一些来，或许对公主的贵体有所裨益。”

沈惊澜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萧世子有心了。那便多谢了。”

萧慕白笑了笑，转身离去。他的月白色衣袍在晨光中一闪，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惊澜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她的手还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抱琴站在她身后，也是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直到王德全回来复命，说萧慕白已经出宫了，沈惊澜才缓缓站起身来。

“抱琴，扶我回内室。”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抱琴搀着她走进内室。珠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间的所有视线。

刚一进门，沈惊澜的身体就晃了一下。抱琴连忙扶住她，将她搀到榻上坐下。

“公主，您——”抱琴的眼圈红了，“您怎么又咳血了？”

沈惊澜摆了摆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一些。

抱琴在旁边咬了咬嘴唇，忽然跪了下来：“公主，方才奴婢斗胆，擅自认了那只耳坠，请公主责罚！”

沈惊澜低头看着她。抱琴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这个从小跟着她的丫头，方才在最紧要的关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伸手，将抱琴拉了起来。

“起来。你做得很好。”沈惊澜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方才那一幕，她本来打算自己否认到底。萧慕白就算认出了那个“澜”字，也不能当众逼她承认。但她没想到，抱琴竟会挺身而出，替她认下耳坠。

抱琴的耳坠确实和她的有些相似，这是巧合，也是运气。但抱琴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巧合，这说明这个丫头比她想得更机灵。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放着一对银耳坠——一只是一直戴在左耳的，另一只是抱琴方才从萧慕白手里接过来的。

她拿起那只失而复得的耳坠，在手中翻看。

耳坠完好无损，那个“澜”字还在背面。

萧慕白一定看到了这个字。

但他今天并没有当面揭穿她。为什么？

沈惊澜将耳坠握在掌心，缓缓攥紧。

他在玩。

像一个猎手，并不急着捕捉猎物，而是先观察，先试探，先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沈惊澜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依然是苍白的，嘴唇依然泛着不健康的白。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在萧慕白面前那种柔弱的、黯淡的神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几乎是兴奋的光芒。

“萧慕白，今天你拿耳坠来试我。下一次，该轮到我试你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北齐来的质子，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在长安城另一头，萧慕白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他的贴身侍卫陆铮正在里面等候，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殿下，如何？”陆铮压低声音问。

萧慕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将折扇搁在桌上，然后缓缓摘下那张戴了半天的温润面具。

面具下的脸，变得凌厉而沉肃。

“那个公主，”他慢慢地说，“九成就是昨夜的黑衣人。”

陆铮的瞳孔猛地收缩：“当真？”

“耳坠是她的。那个‘澜’字，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萧慕白说，“她的侍女站出来认了，但那不过是替主挡刀。那个侍女的耳坠确实是相似的样式，但那只耳坠上的玉珠成色，绝非一个宫女能有的东西。”

陆铮皱紧了眉头：“那殿下为何不当场揭穿她？”

“揭穿？”萧慕白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揭穿她有什么意思，慢慢来，才好玩。”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的扇骨。

“而且，”萧慕白继续说道，“今天有一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事？”

“她真的在咳血。”

陆铮愣了一下：“不是装的？”

“不是。”萧慕白说，“我通晓医理，咳血是真是假，我看得出来。她确实是旧伤在身，伤在肺经。”

他顿了顿，又道：“昨夜在竹林里，她明明有旧伤，还能和我打成平手。如果她没有旧伤呢？”

陆铮沉默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个安乐公主，”萧慕白缓缓说道，“隐藏得太深了。但越是隐藏，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她今天在我面前演了一场完美的好戏，但她的侍女护主心切，反而暴露了更多的信息。”

“什么信息？”

“那个侍女的反应太快了。”萧慕白说，“一个普通的宫女，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不慌不乱地认下耳坠？她的声音虽然紧张，但条理清晰，理由充分。这说明她不是第一次替主子打掩护。”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知守楼，”萧慕白轻声说，“一个江湖情报组织，能把触角伸进大邺皇宫，能让一位嫡长公主甘心为它效力。这个组织的幕后之人，要么权势滔天，要么手段通天。”

“甚至，”他回过头，看着陆铮，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那个幕后之人，可能就是这位公主本人。”

陆铮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的意思是，安乐公主就是浮生？”

“现在还不能确定。”萧慕白说，“但值得继续查。你去安排人手，盯着凤仪殿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叫抱琴的侍女，查她的来历，查她的一切。另外……”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再过几日，我要再去拜访一次安乐公主。这一次，我要带一份礼物。”

窗外，阳光正好。长安城的街市上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新的一天。

但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一场更大的棋局，正在悄然铺开。

而在凤仪殿的密室里，沈惊澜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她的手指在长安城的北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是质子府的位置。

从今天开始，她要将这个地方，牢牢地锁死在自己的监视之下。

猎手与猎手，已经彼此对视。

接下来，就看谁的刀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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