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慕白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凤仪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准确地说,是来了一道口谕。
传旨的是乾清宫的大太监总管高淮。此人在御前伺候了三十年,深得皇帝信任,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高公公”。他亲自来传口谕,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皇帝有要事相商。
“陛下口谕:闻安乐公主身体不适,朕心甚忧。请公主午后移步乾清宫,陪朕说说话。”
高淮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关切。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睛却像两粒算盘珠子,精明地打量着殿中每一个人的反应。
沈惊澜坐在主位上,手中还抱着那只暖炉。听完口谕,她微微欠身,声音虚弱而恭顺:“儿臣领旨。请高公公回禀父皇,儿臣午后便去。”
高淮又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
抱琴送走高淮回来,见沈惊澜还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小声问道:“公主,陛下怎么忽然要见您?是不是因为昨夜宫宴上您提前离席的事?”
沈惊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眼神幽深。
不会这么简单。
昨夜宫宴提前离席,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皇帝从来没有因此单独召见过她。在她十岁到二十岁的这十年间,乾清宫召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因为有特殊的事情。
比如,十四岁那年,西戎遣使求亲,皇帝问她愿不愿意去和亲。
她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说:“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如果皇帝真要把她嫁去西戎,她就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假死脱身,从此以后沈惊澜就不复存在,只有浮生。她甚至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退路。但最后,皇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朕自有主张”,便让她退下了。几日后,和亲的事不了了之。
比如,十七岁那年,太后提出要给她议亲。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安乐体弱,不宜早嫁,朕要多留她几年”。那一句话,让她成了长安城里最安全的公主——没有任何人敢向一个皇帝亲口说要留下的公主提亲。她至今不确定,他当时是真的疼她,还是只是不想让她脱离他的掌控。
沈惊澜垂下眼帘,手指在暖炉的铜壁上轻轻摩挲。
每一次去乾清宫,都像走一趟刀尖。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却也是这座皇宫里最深不可测的人。他对她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她花了十年时间,依然看不透。
“更衣吧。”她放下暖炉,站起身来,“去见父皇,不能失仪。”
午后,沈惊澜准时出现在乾清宫外。
她换了一件素雅的浅蓝色宫装,比早上那件藕荷色的低调了许多。轻纱依然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步子依然虚浮,被抱琴搀着,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仿佛从凤仪殿到乾清宫这段路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高淮在殿外候着,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亲自替她推开了殿门:“公主请。陛下在暖阁里等您。”
沈惊澜点了点头,被抱琴搀着走进殿中。
乾清宫是大邺皇宫的正殿,皇帝的寝宫和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殿内陈设威严,金柱上盘着五爪金龙,御案上堆着永远批不完的奏折,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那种香很沉,很厚,压在人的胸口上,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屏住呼吸。
暖阁在东侧,被一道紫檀木的屏风隔开。沈惊澜绕过屏风,看见皇帝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姿态随意,像是寻常人家的长辈在午后小憩。
但沈惊澜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会真的随意。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背后都有计算的痕迹。这一点,她像他。
“儿臣参见父皇。”她在距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动作很慢,慢到足以让人看清她膝盖弯曲时的微微颤抖,以及在蹲身时那一瞬间的蹙眉——那是身体不适的人抑制不住的痛楚。
皇帝放下书,抬起头来看她。他今年四十有六,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他的五官深邃,年轻时是个英俊的男子——沈惊澜的容貌有几分像他,这也是宫里人都说她最受宠爱的原因之一。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厚重,“赐座。”
高淮搬来一只绣墩,放在榻侧。沈惊澜被抱琴搀着坐下,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的小动物。
“昨夜宫宴上咳得厉害,太医看过了吗?”皇帝问。
“回父皇,看过了。太医说是旧疾犯了,换季时在所难免,吃几副药就好。”沈惊澜的声音轻柔,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层轻纱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今日北齐那个质子去探望你了?”
来了。
沈惊澜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凤仪殿里的消息,果然瞒不过皇帝的耳朵。她才见过萧慕白不到一个时辰,皇帝就已经知道了。
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是。萧世子说听闻儿臣身体不适,特来探望。儿臣在正殿见了他一盏茶的工夫,他便告退了。”
“他倒是殷勤。”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对他印象如何?”
沈惊澜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彬彬有礼,进退有度。儿臣与他只说了几句北地风物的话,他便告退了。旁的,儿臣看不出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将手中的书放在榻上的小几上,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
沉默在暖阁里蔓延开来。那种沉默是刻意的,是一种施压的手段——上位者故意让下位者等待,让不安在等待中发酵。
沈惊澜配合地微微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做出一个不安的姿势。她知道皇帝在观察她,所以她需要表现出适度的紧张和困惑。
“安乐,”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宫里这么多公主,朕唯独把你留在身边,舍不得你出嫁。”
沈惊澜微微抬头,隔着轻纱看向皇帝。她的眼中适时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一种被感动了的、柔弱的、依赖的表情。
“朕留下你,不只是因为疼你。”皇帝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朝中的局势,你虽不参与,但多少也该知道一些。”
沈惊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北齐虽然与我大邺有盟约,但这盟约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三年前北齐换了皇帝,新帝比老皇帝野心更大,去年就开始在边境增兵。朕派使者去交涉,对方只说是换防,搪塞过去了。”
皇帝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沈惊澜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味。
他在跟她谈朝政。
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皇帝从来不让后宫干政,他厌恶后宫议论朝政,更不会主动跟后宫的嫔妃公主谈论这些。而现在,他在她面前说起北齐的威胁,说起边境的局势。
为什么?
“那个萧慕白,”皇帝忽然又将话题拉了回来,“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沈惊澜微微摇头:“儿臣只知道他是北齐送来的质子,在北齐似乎只是个普通宗室。”
“普通宗室?”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北齐先帝有十几个侄子,个个都想当皇帝。新帝杀了七个,软禁了四个,唯独萧慕白,他不敢动,只能把人送到大邺来当质子。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沈惊澜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又不解的表情。
皇帝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因为萧慕白的父亲,是北齐先帝的亲弟弟。老北齐帝在世时,对这个侄子比对自己的儿子还亲。萧慕白手里的势力,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大得多。新帝想杀他又不敢杀,只好送到大邺来,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拿他当人质牵制他父亲的旧部。”
沈惊澜听着,心中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信息,她有。
知守楼的档案里,关于萧慕白的记录比皇帝说的还要详细。她知道萧慕白在北齐的影响力,知道新帝对他的忌惮,甚至知道他在北齐军中有一批死忠的旧部。
但她不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她知道这些。
所以她的反应是一个合格的、久居深宫的公主该有的反应——微微睁大眼睛,手指抓紧了袖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既然如此,他……他在长安,岂不是……”
“是朕的意思。”皇帝打断了她。
沈惊澜愣住了。这一次,她是真的愣住了一瞬。
皇帝靠在榻背上,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什么。
“三年前,北齐新帝遣使来报,说愿送宗室子弟萧慕白来大邺为质。满朝文武都说要拒绝,说此人是北齐内乱的祸根,留在大邺恐生变数。但朕答应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沈惊澜身上。
“因为朕需要一个人,在北齐埋下一颗钉子。萧慕白是新帝最忌惮的人,只要他在大邺一天,新帝就不敢轻举妄动。而只要新帝不敢轻举妄动,朕就有时间整军备战。安乐,”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变得沉缓,像一块巨石压在水面上,“朕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一件事。”
沈惊澜抬起头,隔着轻纱,与皇帝四目相对。
那双和她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父亲的慈爱。
有的只是棋手审视棋子时的冷静与计算。
“你是朕的女儿,大邺的公主。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朕,代表着大邺。”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萧慕白此人,你可以见,但要有分寸。可以说话,但不能深交。可以客气,但不能亲近。”
沈惊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原来如此。
今日的召见,不是为了关心她的身体,不是为了责备她在宫宴上失仪。而是为了敲打她,提醒她,警告她。
皇帝知道萧慕白去探望她了。他怕她会对那个北齐质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更怕萧慕白会利用她来做些什么。
他不是在保护她。
他是在保护他棋盘上的局势。
“儿臣明白。”沈惊澜低下头,声音恭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鸽子,“萧世子只是出于礼节来探望,儿臣与他并无深交。往后,儿臣会更加注意分寸。”
皇帝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你一向懂事。”他说,语气终于重新变回了那个慈父的模样,“朕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沈惊澜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懂事。
十年了,她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懂事”。
懂事地扮演一个病弱的公主,懂事地当好一颗听话的棋子,懂事地在皇帝需要的时候扮演孝女,在皇帝不需要的时候乖乖待在凤仪殿里,哪也不去。
她懂事得太久了。
久到她几乎要忘了,自己心里那把刀有多锋利。
“好了,朕也不留你了。回去好生养着,太医开的药要按时吃。”皇帝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书卷,“朕已经吩咐内务府,给你多拨些药材。需要什么,尽管跟高淮说。”
“儿臣谢父皇隆恩。”沈惊澜站起身,屈膝行礼,然后被抱琴搀着,一步一步走出暖阁。
她的步子依然虚浮,后背依然微微弓着,像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娃娃。
但当她走出乾清宫,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被五月温暖的阳光洒遍全身时,她那双藏在轻纱后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柔弱。
有的只是冰冷的、锋利的、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一样的寒光。
原来她的直觉没有错。
皇帝对她,从来就没有什么父女之情。他养着她,就像养着一只名贵的鸟儿。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展示一下,昭告天下——看,朕的女儿,大邺最尊贵的公主,朕养得多好。不需要的时候,就关在笼子里,给她最好的食物最好的水,但绝对不会给她自由。
而今天,他发现有人试图靠近这只鸟笼。
那个靠近的人是萧慕白——一个他不能杀、不能赶走、甚至不能得罪的人。所以他只能来敲打笼子里的鸟,让她自己把羽毛收好,别让外人碰着。
沈惊澜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皇帝以为她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会唱歌,只会任人观赏。
他不知道,这只金丝雀早就在笼子上啄开了一个洞。每天夜里,当笼子的主人沉沉入睡的时候,那只鸟就会从这个洞里飞出去,变成一只夜鹰。
“公主,您没事吧?”抱琴小声问道。她的手扶着沈惊澜的手肘,能感觉到沈惊澜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那不是病弱的人会有的状态,那是一个在极力克制情绪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没事。”沈惊澜压低声音,确认了周围没有人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回凤仪殿再说。”
回到凤仪殿,沈惊澜屏退左右,只留下抱琴一人,进了内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她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沈惊澜走到桌案前,双手撑住桌面,低头深深呼吸。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抱琴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惊澜缓缓直起身来。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把我当棋子。”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以为我看不出来,以为我会感恩戴德,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公主……”抱琴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事。”沈惊澜转过身来,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笑意。那笑容淡淡的,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告诉我萧慕白很危险,让我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可他自己呢?他让我在宫宴上盛装出席,把我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让萧慕白第一眼就注意到我。”沈惊澜冷笑了一声,“他又要我当诱饵,又要我自己学会躲钩。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是知守楼的标记,她用指腹反复描画着那个纹路,像是在从那个标记里汲取力量。
“萧慕白的父亲是北齐先帝的亲弟弟,在北齐军中声望极高。新帝杀不了萧慕白,就想借大邺的手杀他,所以才把他送来当质子。”沈惊澜慢慢地说,“而皇帝留下他,是因为只要萧慕白在大邺,北齐新帝就有所顾忌,不敢大举南侵。萧慕白是一张护身符,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抱琴听得心惊肉跳。这些朝堂上的算计,她从前只觉得离自己很远。但此刻听着沈惊澜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她才意识到,她们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那……那萧世子来探望公主,陛下是不是以为——”
“他以为萧慕白在打我的主意。”沈惊澜打断了抱琴的话,“他怕我成了萧慕白的棋子,反过来威胁到他的棋局。所以他今天召见我,就是在告诉我——你是朕的人,别跟外人走得太近。”
她的手指停在袖口的暗纹上。
“可他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他的棋子。”
“我是下棋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抱琴听出了这句话里蕴含的分量,她的后背微微发凉。
沈惊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
她看着那些花,目光却似乎穿过了它们,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萧慕白必须查清楚。”她忽然说,“不只是因为他是对手,更因为皇帝对他的态度不对。”
“哪里不对?”
“皇帝怕他。”沈惊澜转过身来,“你看不出来吗?今天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绕着萧慕白转。他要我别跟萧慕白走得太近,却又不肯明说为什么。他只说萧慕白危险,却又不肯说具体危险在哪里。他在怕什么?”
抱琴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沈惊澜说,“但我要查出来。”
她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竹筒。竹筒里是空的,还没有来得及收到知守楼的最新情报。
沈惊澜回到桌前坐下,将自己脑海中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写下来,整理成线。
“萧慕白,年二十二。北齐宗室,其父为北齐先帝亲弟。北齐新帝登基后,杀宗室七人,囚四人,独萧慕白被送往大邺为质。”
“皇帝对他的态度:忌惮、利用、不敢轻动。”
“昨夜在藏书阁,他也在查东西。查的大概率也是北齐的卷宗。”
沈惊澜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墨团。
三年前,北齐太子萧衍率使团出访大邺,归国途中遇刺身亡,引发北齐宫廷剧变。先帝悲痛而亡,诸皇子争位,最终由先帝的弟弟登基,是为当今北齐新帝。
这是众所周知的版本。
但萧慕白为什么要在深夜潜入藏书阁,查阅北齐的卷宗?
他想查什么?
沈惊澜的笔在纸上缓缓移动,画出一个圆圈,圈住了“萧衍”两个字。
萧衍,北齐先太子,年十九,文武双全。三年前去世。
萧慕白,年二十二,三年前被定为质子。
三年前。
两个人,同一个时间节点。
沈惊澜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萧衍和萧慕白之间,一定有关系。”她喃喃自语,“不只是宗室关系。”
她必须加快调查。必须在萧慕白查出她的底细之前,先一步挖出他的秘密。
沈惊澜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下新的指令。
“查萧衍。他三年前遇刺的详情,随行人员名单,遗体处置过程。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萧衍的所有信息。”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将素笺卷好,塞进竹筒。
窗外,暮色渐浓。长安城在夕阳的余晖中镶上了一层金边,宫阙的琉璃瓦在光中闪耀,美得像一幅画。
沈惊澜站在窗前,看着这幅她看了二十年的景象。
二十年前,她在这座皇宫里出生,是皇帝的嫡长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十年前,她的母妃在这里死去,死在一杯鸩酒之下。从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这座皇宫的真相——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而住在里面的人,都是囚徒。
有些人甘心当囚徒,比如她的那些姐妹们,安心地等着被嫁出去,从这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但沈惊澜不愿意。
她花了十年时间,在牢笼的墙壁上一点一点地凿开了一个洞。她不再是笼中的金丝雀,她是夜里的猎手,是知守楼的浮生,是这座长安城里最危险的一把刀。
而如今,有个人发现了这个洞。
萧慕白。
沈惊澜握紧了窗棂,指节微微发白。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写满字迹的纸上。
萧衍。萧慕白。三年前。
如果她的猜测是对的——
那么萧慕白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十倍。
而皇帝今天在乾清宫里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在警告她,不如说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有人在这盘棋上下了二十年,有人刚刚入局三年,而有人,从一开始就是棋局的一部分。
沈惊澜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冬日里冰层碎裂的声音。
“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夜色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这座城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皇帝以为他掌控着朝局,朝臣以为他们掌控着权柄,萧慕白以为他掌控着秘密。
而真相是,在这座城里,没有人能掌控一切。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掌控。
那就是,在这场棋局中,她永远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沈惊澜关上窗户,将满城的灯火隔绝在外。
内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那道影子纤细,却笔直,像一把藏锋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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