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苏府花会

苏府的请帖是在第三日一早送到凤仪殿的。

彼时沈惊澜刚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下翻一本药典。抱琴捧着那张烫金请帖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像是捧着一只烫手的山芋。

“苏丞相府的花会。”她把请帖放在沈惊澜面前，语气里压着几分不快，“说是府上的海棠开得好，请各府的公子小姐去赏花。”

沈惊澜放下药典，拿起请帖看了一眼。帖子写得客气周到，措辞精致得体，落款是“苏锦月谨邀”。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透着大家闺秀应有的教养和体面。

但沈惊澜知道，这份体面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苏锦月是苏丞相的嫡长女，也是长安城里公认的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又生得好，加上父亲的权势，在贵女圈里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

但这位才女有个不大不小的执念——萧慕白。

确切地说，是求而不得。

沈惊澜将请帖搁在桌上，指尖在“萧慕白”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帖子里自然也邀请了他，用词和其他宾客毫无分别，但越是这样刻意掩饰，越显得欲盖弥彰。

“公主，您要去吗？”抱琴问。她的眉头皱着，显然对这位苏大小姐没什么好感。

沈惊澜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药典，翻了一页，目光在“川贝母，味苦甘，性微寒，归肺经”一行字上扫过，脑子却根本没在读。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示弱。苏锦月正巴不得她不去，好少一个碍眼的人。而且她不去，萧慕白就会单独被苏锦月“招待”，她没办法现场观察他和苏家的互动。

去，就意味着要见两个人。一个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苏锦月，另一个是三天前刚拿耳坠来试探过她的萧慕白。这两个人，一个明枪，一个暗箭，都不好对付。

沈惊澜翻了一页药典，嘴角微微勾起。

去，当然要去。

这场花会明面上是赏花，实际上就是苏锦月搭的戏台子。她倒要看看，苏锦月能在台上唱出什么戏来。

“更衣吧。”她合上药典，站起身来，“既然是花会，总要穿得应景些。”

苏府在长安城东，占地极广，是除了皇宫之外最气派的府邸之一。苏敬中当了十二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天下，权势熏天。他的府邸自然也修得极尽奢华，光是那座后花园，据说整整花了三年时间才建成。

沈惊澜的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时，门前已经停了一长排车轿。她掀开车帘一角，扫了一眼那些车轿上的徽记——镇国公府的，户部尚书府的，安远侯府的……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到了。

苏锦月好大的面子。

不，应该说，苏敬中好大的面子。一个花会能请来这么多权贵子弟，请的不是花，是人脉。

“安乐公主到——”

随着门房的通报，沈惊澜被抱琴搀着走进苏府大门。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面罩着一层淡青色的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通身上下素雅清淡，反而在一众珠光宝翠的贵女中显得格外出尘。

轻纱依然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绕过照壁，穿过游廊，眼前豁然开朗。苏府的后花园比沈惊澜想象的还要大，假山叠石，曲水流觞，处处都经过精心设计。最惹眼的是园子正中那一片海棠林，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霞。

花林之间散落着几处亭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品茶赏花，谈笑风生。乍一看，倒真是一派风雅的景象。

沈惊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萧慕白还没到。

但苏锦月已经到了。

她站在海棠林边的一座水榭里，被一群闺秀围在中间。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梳着高髻，鬓边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整个人明艳得像是要跟海棠花争艳。她的容貌确实出色——鹅蛋脸，丹凤眼，五官精致，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矜贵。

“安乐公主来了。”苏锦月远远看见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提着裙子从水榭里迎出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公主恕罪。”

沈惊澜微微点头，声音轻柔：“客气了。本宫来得晚，倒是叨扰了。”

“哪里的话。”苏锦月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公主能来，是锦月的福气。公主身子可好些了？前几日在宫宴上见公主咳得厉害，锦月心里一直记挂着呢。”

沈惊澜心中冷笑了一声。苏锦月这话说得漂亮，但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大家——安乐公主是个病秧子，连宫宴都撑不住，还得我苏锦月来关心她。

“好多了，劳苏姐姐记挂。”沈惊澜温顺地笑了笑，由着苏锦月将她引入水榭。

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见沈惊澜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沈惊澜一一还礼，被引到主位旁边的客座上坐下。这是除了主人之外最尊贵的位置，苏锦月把她放在这里，表面上是尊重，实际上却是把她架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个病弱的公主。

抱琴站在沈惊澜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水榭中的每一个人。

苏锦月重新在主位落座，环视了一圈，笑着开口道：“今日难得天公作美，海棠又开得正好，咱们姐妹几个聚在一起，就是图个开心。不必拘礼，大家随意些才好。”

她话音刚落，坐在左侧的一位穿水红色衣裙的贵女便接过话头：“苏姐姐，听说今年的海棠是府上新嫁接的品种，叫什么‘醉红妆’？方才远远看了一眼，确实比寻常的海棠艳了不少。”

“李妹妹好眼力。”苏锦月笑着说，“这‘醉红妆’是家父托人从蜀中带回来的，花重瓣，色浓而不俗，花期又比寻常海棠长半个月。今日请诸位来，正是想让大家都赏赏这难得的花色。”

她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水榭外面，似乎在等什么人。

沈惊澜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低头轻轻吹了吹浮沫，隔着氤氲的水汽观察苏锦月的表情。那个眼神她捕捉到了——苏锦月在等萧慕白。

这位苏大小姐的心思，简直比这廊下的湖水还透明。

“说起海棠，”坐在苏锦月右侧的一位穿鹅黄衣裙的闺秀忽然开口，“苏姐姐可还记得去年在宫里赏花时，你即兴画的那幅《海棠春睡图》？连太后都赞不绝口呢。”

苏锦月抿嘴一笑，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又得意的表情：“王妹妹过奖了，不过是随手涂鸦罢了，哪里值得太后夸赞。”

“随手涂鸦都画得那么好，苏姐姐也太谦虚了。不像我，画个花儿草儿都歪歪扭扭的。”那姓王的闺秀说着，掩嘴笑了起来。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时间水榭里充斥着各种溢美之词。沈惊澜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端着茶盏，时不时抿一口茶，既不插话也不反驳，像一个安安静静的背景板。

但她心里在数。

王小姐，户部尚书王永昌的女儿，其父是苏敬中的门生。李小姐，镇国公府的二姑娘，其母与苏夫人是手帕交。赵小姐，吏部侍郎赵启明的侄女，赵启明是苏敬中一手提拔起来的。

一圈看下来，这座水榭里坐着的，除了她自己，全是苏家的人。这哪是什么赏花会，分明就是苏锦月召集的小朝廷。

“对了，安乐公主。”苏锦月忽然将话头转向了她，脸上的笑容愈发亲切，“听闻北齐那位萧公子前几日去探望公主了？公主与他可相熟？”

来了。

终于忍不住了。

沈惊澜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锦月。隔着轻纱，她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略带困惑的神情，像是不太明白苏锦月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人。

“说不上相熟。”她轻声答道，“宫宴那日本宫身子不适提前离席，萧公子大约是出于礼数来探望了一回。本宫与他说了几句话，他便告退了。苏姐姐怎么忽然问起他来？”

苏锦月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没什么，只是好奇罢了。听说这位萧公子在北齐时便以文采风流著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花会我也请了他，若是有幸能听他弹一曲，那可真是耳福不浅。”

她说着，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真的只是仰慕萧慕白的才学。

但沈惊澜注意到，苏锦月说这话时，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那是她不安时的习惯动作——知守楼的档案里详细记录过苏府所有人的行为习惯，苏锦月的这个习惯，沈惊澜三年前就知道了。

“哦，是这样。”沈惊澜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重新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水榭外面的海棠林里。

那片海棠确实开得好。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微风拂过时落英缤纷，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正在花林里赏花吟诗，声音隐约飘过来，听不太真切。

就在这时候，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沈惊澜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余光已经瞥见了那道从游廊尽头走来的月白色身影。

萧慕白到了。

他今日依然是一身月白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清隽儒雅，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步履从容，一路走过来时，沿途的闺秀们纷纷侧目，有人甚至掩着嘴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同伴便捂着嘴笑起来。

萧慕白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径直朝水榭这边走来。

苏锦月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坐得更直了，下颌微微上扬，像一只看见了猎物的孔雀。

“萧世子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比方才温柔了几分，然后站起身来，迎到水榭门口，“萧世子大驾光临，锦月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萧慕白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拱手行礼：“苏小姐客气了。蒙小姐相邀，慕白不胜荣幸。”

他的声音依然温润，态度依然谦和，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但沈惊澜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没有在苏锦月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自然而然地扫过了整个水榭，在她的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惊澜察觉了。她也只是垂下眼帘，端起茶盏，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萧世子快请进。”苏锦月亲自将萧慕白迎进水榭，引他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她特意空出来的，其他人想坐都被她婉拒了。

萧慕白落座后，苏锦月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这是今年的新茶，杭州龙井，世子尝尝可还入口？”

萧慕白接过茶盏，低头闻了闻，然后浅抿一口：“好茶。色绿香郁，味甘形美，是上品。”

“世子果然懂茶。”苏锦月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睛弯成了月牙，“家父也爱喝龙井，说这茶清雅，不张扬，像极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脸颊又浮起一层薄红。

像是没说完的话是“像极了萧世子”。

沈惊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苏锦月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这位苏大小姐大概是话本子看多了，以为欲言又止就是撩拨，以为脸红就是风情。但她没注意到，萧慕白喝茶时，眼睛的余光一直在看别的地方。

他在看海棠林那边的人。

沈惊澜顺着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花林里站着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正在对着一株海棠吟诗。其中有一个穿紫色锦袍的青年，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在一众文质彬彬的公子哥里格外显眼。

那个人沈惊澜认得。是兵部尚书赵敬德的独子赵桓。

赵桓和萧慕白之间，有什么关联？

沈惊澜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继续扮演她安静的病美人。

苏锦月显然不想让萧慕白的注意力飘到别处，很快便提议道：“今日天气好，不如咱们到花林里走走？光是在水榭里坐着，倒是辜负了这一园子的好春色了。”

众人纷纷附和。于是一行人从水榭中移步海棠林，苏锦月自然而然地走在萧慕白身边，一边走一边为他介绍园中的景致。

“这株是‘醉红妆’，花瓣有七重，每一重的颜色都略有不同。”苏锦月指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去年花会时还没开这么多，今年不知怎的忽然开了满树，倒是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确实好看。”萧慕白点点头，礼貌地称赞了一句。

沈惊澜跟在人群后面，脚步虚浮，被抱琴搀着慢悠悠地走。她的前面是几个正在叽叽喳喳讨论胭脂水粉的闺秀，再前面是苏锦月和萧慕白，再再前面是那群在花林里吟诗的世家子弟。

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面。

因为苏锦月在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回过头来，笑容满面地对她说：“安乐公主，听闻你也会抚琴？不如与锦月合奏一曲？”

沈惊澜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苏锦月说完这话，似乎是怕她觉得冒犯，连忙补充道：“公主别误会，锦月只是想着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若是有琴声助兴，岂不是更好？公主若是身子不适，那便罢了。”

她这话说得很周到，既显得体贴，又让人无法拒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惊澜若是拒绝，就会显得不近人情。她若是答应，就要当众展示琴技——而一个“体弱多病”的公主，究竟该弹得多好才合适？弹得太差丢人，弹得太好又不符合人设。

苏锦月这一招，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沈惊澜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苏锦月啊苏锦月，你以为这样就能难倒我？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了掩嘴角，然后虚弱地笑了笑：“苏姐姐抬举本宫了。本宫这些日子身子不济，琴也荒废了许久。不过既然苏姐姐有此雅兴，本宫便勉强一试吧。”

苏锦月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她大概没想到沈惊澜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众人移步到花林边的琴台，已有下人备好了两张古琴。苏锦月先一步落座，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脆的音符。

沈惊澜在抱琴的搀扶下坐到另一张琴前。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轻轻搭在上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苏锦月弹的是《阳春白雪》，曲调华丽，技巧繁复，是炫耀琴技的首选曲目。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流畅，确实有几分功夫。

沈惊澜没有跟。她等苏锦月弹完一小节，才轻轻拨动琴弦。

她弹的不是《阳春白雪》，而是《平沙落雁》。

这首曲子节奏舒缓，意境悠远，没有复杂的技巧，更注重的是意境和韵味。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移动，每一个音都很稳，但力道明显不足，偶尔还会有细微的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久病之人勉强弹琴的状态。

既没有丢脸，也没有喧宾夺主。

苏锦月的琴声华丽繁复，她的琴声清淡悠远。一个是在炫耀，一个是在藏拙。在场的人听了，只会觉得安乐公主琴技尚可，但因身体原因无法全力发挥，而苏大小姐才华横溢，冠绝群芳。

这正是苏锦月想要的效果。

但沈惊澜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

她的余光扫过站在人群中的萧慕白。他没有看苏锦月，也没有看正在弹琴的两个人。他在看那个紫衣青年——赵桓。

沈惊澜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勾，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与苏锦月的高亢尾音恰好融为一体。

一曲终了。

众人都鼓起掌来，纷纷称赞苏锦月的琴技和沈惊澜的配合。苏锦月站起来，向众人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满足。

沈惊澜也站起来，被抱琴搀着，轻声说了句“献丑了”，便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花会继续进行。苏锦月又安排了联诗、投壶、猜谜等活动，把气氛维持得很热闹。整个过程中，她像一只蝴蝶一样在人群中穿梭，言笑晏晏，风姿绰约，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美得无可挑剔。

而萧慕白始终温和有礼，应对得体，既没有拒绝苏锦月的殷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态度。他始终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润如玉，不卑不亢。

沈惊澜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端着茶盏，像一株安静的植物。但她将所有人的互动都看在了眼里。

苏锦月在经过她身边时，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柔声说道：“安乐公主今日能来，锦月真高兴。公主身子不好，难得出来一趟，可要好好散散心。”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是真的在关心她。

但沈惊澜从那句温柔的关怀里，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掩藏得并不高明的示威。

她的回应是一个更加温柔的笑容：“多谢苏姐姐，本宫今日很开心。苏姐姐的花会办得真好，比去年在镇国公府看到的那场还要好呢。”

去年镇国公府的花会，苏锦月就在那场花会上献琴，被当时的镇国公夫人赞为“琴音绕梁，三日不绝”。而今年的花会，她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被长辈称赞——她的目标已经转移到了萧慕白身上。

沈惊澜这句话轻飘飘的，听起来只是在夸赞花会办得好，但苏锦月显然听懂了其中的另一层意思。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加深了几分，那笑容里的针尖露出了一丝丝寒芒。

“公主谬赞了。”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了别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惊澜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盏，面纱下的嘴角微微弯起。她刚才那句话是对苏锦月的敲打——萧慕白这个男人，你想要，别人未必看不到。你可以办花会，你可以弹琴联诗，你可以使出浑身解数，但你想要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过你一眼。

日头偏西的时候，花会终于散了。

沈惊澜在苏府门口上马车时，恰好与萧慕白打了个照面。他的马车就停在她旁边，车帘撩开了一半，露出他半边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半张脸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公主今日受累了。”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多谢萧世子关心。”沈惊澜回以同样温和的语气，被抱琴搀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苏府。

沈惊澜靠在车壁上，摘下轻纱，揉了揉被勒得发痛的耳后。她的表情从温和转为冷冽，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分今日在花会上表现出的柔弱。

“公主，”抱琴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您注意到没有？萧世子今日一整场花会，都在看那个赵桓。”

“我注意到了。”沈惊澜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赵桓，兵部尚书赵敬德之子。去年刚入禁军，任神武卫副统领，负责玄武门的守卫。”

她顿了顿，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玄武门是外臣出入皇宫的必经之路。萧慕白今日跟他聊了那么久，你猜他们在聊什么？”

抱琴的瞳孔微微收缩：“公主的意思是，萧慕白在安插棋子？”

“不急。”沈惊澜说，“先去查这个赵桓。查他身边的人，查他近一个月的行踪。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马车驶过长安城熙攘的街道，辘辘的车轮声掩盖了车中的低语。沈惊澜重新靠回车上，望向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碌自己的日子。

但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多少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苏锦月以为今日是她的主场。沈惊澜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这场花会，苏锦月出尽了风头，却全然不知自己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她沈惊澜，看了一场好戏，没有站到舞台中央，却把所有想要的信息都拿到了手。

夜色渐浓，长安城华灯初上。凤仪殿的内室里，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入暮色。

密室里，沈惊澜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今日的收获——

“萧慕白与赵桓有染。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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