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学徒小北

琴行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蹲在门槛上擦琴，擦得嘴里念念有词：这把是阮，这把是三弦，这把是……哎，这把琴怎么没弦？

顾清弦放学回来，远远就听见有人在说话。她走到琴行门口，看见那少年抬起头，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你就是顾清弦？

她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少年一拍大腿，老板提过你！他说他这儿的活，现在有个小女孩帮着看！我寻思着，啥小女孩啊，这么能干？

他嘴快得像连珠炮，一口气说了七八句，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叫聂小北！新来的学徒！老板收我三天了！以后这琴行的跑腿活儿，我全包了！北，北边的北！我妈说我是腊月生的，天冷，就叫北！

他拍了拍胸脯，又蹲回去擦琴。顾清弦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进琴行。程闻坐在柜台后，膝上搁着一把琴，正在上弦。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她坐到炉边那张小凳上，小北立刻凑过来，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哎，你叫什么？顾清弦？这名字真好听，谁起的？

我娘。她说。

你娘真有文化！小北说，你住哪儿啊？远不远？

不远。她说，就住后头。

后头？小北瞪大眼睛，琴行后头？那不是老板的屋吗？你住老板的屋？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柜台后传来程闻的声音：小北。

小北回过头：哎，老板！

琴弦上油。程闻说，上完了，去把后院的水缸挑满。

哦！小北应了一声，抓起油布，乖乖去擦琴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晚上我给你带糖葫芦！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程闻低着头，像是没听见。但他手里的琴弦，轻轻叮了一声。

小北干活确实麻利。他擦完琴，又去挑水，进进出出，把琴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他一边干活一边嘴不停，一会儿说巷口的猫生了三只崽，一会儿说老街的馄饨摊涨价了，一会儿又说老板你这琴行太冷清了，得挂个红灯笼。

他说话的时候，程闻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不吭声。但小北也不在意，自己说得热闹。

顾清弦坐在炉边，看着这场景，忽然觉得，这间琴行，好像活过来了。

从前这间琴行，只有程闻一个人。他坐在柜台后修琴，一坐就是一天，安静得像一座山。现在多了个小北，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连墙上那些旧琴，好像都跟着热闹起来。

她放松了一些，又紧张了一些。

放松的是，这间琴行终于像个活人的地方了。紧张的是，小北太爱问了。他问她住哪儿、上哪个学校、为什么不住家里、家里几口人……她每一次回答，都要在心里飞快地编一个谎，编得她自己都累。

她正想着，小北又凑过来了：哎，顾清弦，你为啥不住家里啊？你爹娘呢？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她开口。

小北。程闻的声音又响起来，后院那堆木料，搬到前头来晒。

啊？小北一脸懵，这天儿晒啥木料啊？

晒。程闻说。

小北挠了挠头，乖乖去了。

顾清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她不知道程闻是不是故意的——他打断小北的时机，每次都那么巧，像是在替她挡什么。

她想起那天夜里，他问她「你饿不饿」。想起风桥上，他走在她身侧，隔半步远。想起琴行的灯，每晚等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熄灭。

这个人，什么也不说，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她挡着。

可他又什么都不说。

她又想，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她有不能说的东西？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那些编出来的谎，全是破绽？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问。

小北搬完木料，又回来了。这次他学乖了，不问她的家事了，改问别的：哎，顾清弦，你会唱戏不？我听说你……

程闻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正给一把琴上弦，手指在琴轴上，猛地一紧。然后他拨了一下弦，一声长长的嗡，盖过了小北的后半句话。

小北，他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会唱戏不……小北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捂住嘴，不是不是，我是说，她会唱戏不——咳，我瞎说的！老板你别瞪我！

程闻低下头，继续上弦，没有说话。

小北吐了吐舌头，凑到顾清弦耳边，压低声音说：你别理我，我嘴快，老板说我八百回了。他耳朵不好，我说话一快，他就听不清，老让我重说。

顾清弦愣了一下：他耳朵……不好？

可不是嘛！小北说，我跟你说，老板他……

小北。程闻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不高，但很稳，水缸挑了？

挑了挑了！小北说。

再挑一遍。

小北啊了一声，蔫蔫地出去了。

琴行里安静下来。

顾清弦坐在炉边，看着程闻。他低着头，还在上弦，手指一下一下，稳稳的。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可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她想起他从来不接电话。她想起他总是看着别人的嘴。她想起那天在风桥上，她喊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她想起他调琴的时候，从不靠听，只靠摸。

她以前觉得那些都是他的习惯。可小北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她心里平静的湖面。

小北挑完水，天已经黑了。他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喊：明天给你带糖葫芦！

她没接话。

小北走了。琴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闻还在修琴，像是忘了她的存在。她坐在炉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忽然开口：程老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是不是听不太清？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琴行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能听见墙上旧琴被风拨动的轻响。

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低下头，继续上弦。

天不早了。他说，你回去歇着吧。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又不敢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柜台后，低着头，炉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她裹紧校服，听见琴行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琴弦响，像是有人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她走回琴行后头那间屋，推开门，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边。

她想着他低头的那一瞬。

他拨琴弦的手，停在半空，停得比平时久。像是被那句话硌住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躺下来，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窗外，琴行的灯还亮着，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她的枕边。

她忽然想，他刚才，是听见了她的问题，还是没听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低头的那一瞬，手指停在琴弦上，停得比平时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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