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老街夜市

梨川的冬夜，是从傍晚五点半开始的。

天一擦黑，老街两旁的灯就亮起来，一串一串，像撒了一地的星子。烤串的摊子支起来了，炭火一燎，白烟滚滚，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顺着风钻进人的鼻子。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地响，爆米花的机器嘭的一声，把小孩子都吓了一跳。

顾清弦放学出来，在传达室门口，被门卫大爷叫住了。

哎，顾清弦！大爷探出头，有你的信！

她愣了一下。她转学来梨川快两个月，从没收到过信。谁会给她写信？

大爷从窗口递出一个信封。她接过来，看见信封上的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笔迹她认得——宋棉。

宋棉是她在岚州戏校的师姐，比她大两岁，睡她上铺。她倒仓上不了台的那段日子，是宋棉每天拽着她起来练功，把省下的鸡蛋塞给她。她跑出戏校的那天夜里，宋棉追到门口，拉住她袖子，问：你真要走？

她说：走。

宋棉松了手，把自己攒的二十块钱塞进她口袋，说：到了地方，给我写信。

她没写。她不敢写。她怕被顾家顺着信找过来。

她拆开信，站在传达室门口，读完了。宋棉说，戏校一切都好，师父还在骂人，小师弟们长高了不少，有个叫毛豆的，天天念叨弦儿姐什么时候回来。宋棉还说，她住的上铺没人睡，堆了她的旧戏服，师姐们谁也没动。宋棉说：你要是在外面过得好，就别回来；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我养你。

她捏着信纸，站了很久。信纸被她的指尖攥出两道褶子。

她想起宋棉塞给她的那二十块钱，想起那天夜里宋棉追到门口，声音有点抖：你真要走？

她回屋，坐在灯下，给宋棉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只说：我很好，在读书，别担心。她在落款处犹豫了很久，写了一个假的地址——梨川一中斜对面的文具店转交。

她不能让顾家顺着信找到她。她连宋棉，也不敢全信。她还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第二天傍晚，她刚出校门，就被人拦住了。

顾清弦！

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站在校门口，黑黑瘦瘦的，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跑梨川来了？

她看着他，半天才认出来：周野？

可不就是我嘛！周野一拍她肩膀，我妈说在街上看见过你，我还不信！你啥时候来的？咋也不找我？

周野是她小时候的邻居。顾家班还没散的时候，在梨川住过两年，她就住在周野家隔壁。那时候她每天清早起来吊嗓子，周野就蹲在墙头听，听完了说：顾清弦，你嗓子真好！

她没想到还能在梨川遇见他。

走走走，周野拽着她往外走，我请你吃夜市！老街上新开了家烤鱼，香得很！

我……她话没说完，已经被他拽走了。

夜市的灯火，一下子就淹没了她。

烤鱼的香气、叫卖声、小孩的哭声、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面而来。糖葫芦摊前围了一圈小孩，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你推我挤；卖面具的摊子挂了满墙的孙悟空和猪八戒，被风吹得哗哗响。周野一路走一路给她介绍：这家羊肉串好吃！那家臭豆腐是百年老店！哎，这家糖葫芦，我妈说糖熬得好！

她跟着他，走到烤鱼摊前坐下。周野点了一桌子菜，她拦都拦不住。他说：你别跟我客气！我攒了半个月零花钱呢！

她看着满桌的菜，鼻子有点酸。她跑出戏校以来，头一回有人这么热络地对她——不是因为她是顾家班的角儿，只是因为她是顾清弦。

吃到一半，周野忽然问她：哎，你现在住哪儿？

琴行。她说，后头。

琴行？周野瞪大眼睛，那个修琴的琴行？老板是那个……那个不说话的大个子？

嗯。

你住他那儿？周野压低声音，他那人可怪了，我小时候就见他，天天坐店里，也不说话，跟个木头似的。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烤鱼，周野又要拉着她逛。她逛到老街尽头，在一个杂货摊前停住了。

摊上摆着各种小物件，其中有一排调音锤，木头柄，锤头裹着软布，大小不一。她忽然想起程闻修琴的样子——他调音的时候，用的是手，一下一下地拨琴轴，从不用工具。她想，他要是有一把好调音锤，是不是就能省点力？

老板，她说，这个，怎么卖？

摊主报了价。她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跑出来时带的钱不多，这把锤子，是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哎，周野凑过来，你买这个干啥？给谁买的？

没给谁。她说，我……我自己用。

你自己用？周野狐疑地看着她，你又不修琴。

她不理他，低头挑锤子。她换了好几个——这个太沉，那个太轻，这个柄太粗，那个锤头太硬。摊主都看乐了：小姑娘，你挑对象呢？

她脸一热，随手抓了一个：就、就这个吧。

付完钱，她把调音锤攥在手心里，一路走，一路摩挲。木头柄被她捂得温温的。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会不会嫌弃？她挑的是摊上最便宜的那把，锤头的布都洗得发白了。他会不会多心？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学生，突然送他东西，他会不会觉得她有所图？

她又想起琴行的灯，每晚等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熄灭。想起那天夜里，他问她你饿不饿，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

她想，他收留了她这么久，她总得有点表示。可她只有这把锤子。

周野在身后喊她，她都没听见。

她走回琴行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地，看见琴行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程闻。

他站在门口，看见她，没有问她去哪儿了，只说：回来了。

嗯。她说。

他转身，先进了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调音锤。她忽然有点后悔——他会不会觉得奇怪？她一个住他屋里的学生，突然送他一把锤子，他会不会多想？

她攥着锤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第二天一早，她趁程闻还没起，把那把调音锤，放在了他琴台上。

她想了想，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压在锤子下面。

然后她飞快地跑出去了。

程闻起床，走到琴台前，看见那把调音锤，停了一下。他拿起锤子，翻过来，看见下面压着的字条。

字条上写着：谢你收留。

他捏着字条，站了一会儿。

他从小到大，收过很多琴，收过很多修琴的钱。可从来没有人，送过他一把锤子。

他把字条折好，放进里间抽屉里。然后他打开工具箱，把那把调音锤，放在了最上层——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放好了，他又看了一眼。锤子的木头柄，被人的手心捂得温温的，还有一点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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