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谁在听

过了年，老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只是褪了些颜色。

正月里的琴行，比平时清静。小北回老家过年去了，说初十才回来。琴行的活少，程闻一天有大半时间坐在柜台后，不是修琴，就是擦琴，把墙上的旧琴一把一把地取下来，擦干净，又挂回去。

顾清弦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往琴行跑。

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放学回屋前，总要先去琴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借火炉烤手，有时候是看他修琴，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张小凳上，听他偶尔嗯一声。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琴油的味道混着松香，在屋里慢慢散开。她坐在这儿，心里就安定。

这天傍晚，她在琴行里帮他收拾地上的木屑。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随口说：程老板，晚上我想吃面。

他没有应。

她没在意，又说：街口那家的，加个蛋。

他还是没有应。

她回过头，想再说一遍。她看见他坐在柜台后，正看着她——看着她转过来，才开口：嗯，吃面。

她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次都是这样。她喊他，他总要等她转过来、面对他的时候，才应。她说话的时候，他总看着她的嘴，而不是她的眼睛。

她以前从没在意过。

她站起来，看着他，心里那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

她告诉自己：不会的，别瞎想。他答话都好好的。

可她手心里出了汗。

她试着背过身去，说：程老板，今天冷吗？

没有声音。

她又说了一遍：程老板，今天冷吗？

身后静悄悄的。

她转过身，看见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不冷。

她背过身，又说：那把琴，明天修得完吗？

没有声音。

她转过来，他立刻说：修得完。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想骗自己说这是巧合。可她转过身的时候，他的眼睛，正稳稳地落在她嘴唇上。

她忽然不敢再试了。

她怕再试下去，那个答案就真的落地了。她宁可他说刚才没听见，宁可他说我在想事，宁可这一切都是她多心。

可她知道，不是。

他看着她，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隔着柜台，一站一坐，谁都没有先开口。

她想起很多很多事。

她想起风桥上，她远远地喊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那时候她以为他在看风景。

她想起琴行里，小北说话太快，他总让小北再说一遍——那时候她以为他嫌小北聒噪。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空戏台前听她唱完，她说好听吗，他过了两秒才说好听——那时候她以为他在想词。

她想起除夕夜，她问明年还一起跨年，好不好，他沉默了很久才点头——那时候她以为他在犹豫。

她想起他调琴，从不靠听，只靠摸。想起他擦琴前，总要擦一擦手指——她以前以为那是讲究，现在才明白，他是怕指尖不干净，触觉不灵。想起他修琴的时候，别人在后面喊他，他从不回头——不是不想理，是听不见。

她想起那本工尺谱。她教他认谱的时候，他学得那么快，快得不像初学者。她当时觉得奇怪，可没有深究。现在她明白了——他哪里是不会，他是早就认得那些字，认得天下所有调子的形状。

她想起小北那句没说完的话：老板他……

她站在琴行里，看着坐在柜台后的这个人，忽然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不是不爱答话。

他是答不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程老板……你、你听不见，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

琴行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嗒，嗒，嗒。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他一个人，藏了多久？

从她认识他起，他就总是这样——别人跟他说话，他盯着人家的嘴；别人背对他说话，他就听不见。他靠着这个，在这条街上，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发现。

他得有多累。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

你……她的声音发涩，你怎么不早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其实想过这一天。从她住进琴行后头那间屋起，他就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藏了这么久，瞒过了整条街的人，可他没有瞒过自己——每次她背过身去说话，他答不上来的时候，他都在想，她会不会有一天转过身，问他为什么。

他怕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反而松了口气。

隐瞒，比失聪本身更累。

她以为他会说怕人笑话，或者说习惯了。

可他说的却是——

我耳朵……不太好。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道歉。

他想起小时候，耳朵还好的时候。父亲坐在黄昏的琴房里，教他听音。父亲说：好耳朵，是琴行的命根子。听见一根弦松了，就知道这琴哪儿疼。他那时候坐在父亲膝边，听父亲拨弦，一根，一根，听得很认真。

后来他听不见了。那些声音，只活在他的记忆里。

他现在认音，靠的是手，是弦的振动，是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记忆。父亲说的听见弦疼，他如今是摸出来的。

他一个人，摸着这些弦，过了很多年。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她藏着自己的身份，藏得小心翼翼，连宋棉都不敢全信。她一直以为，她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人。

原来他也在藏。

原来他藏得，比她还久。

他看着她，忽然开口，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不想应你。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是……怕你嫌我。

他的声音很稳，可他的手指，在衣角上，攥得指节发白。

他说完，垂下眼，没有看她。像是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等着她走开，等着她说哦，这样啊，等着她用那种同情的、怜悯的目光看他——他见过太多次那种目光，每一次都像针。

可她蹲着，没有走。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她一开口，声音就是抖的。

琴行里静了很久。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的手指，在衣角上攥得发白。她碰上去的时候，他僵了一下，像是没料到。

她没有收手。她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她碰他的那只手，没有动。

她也蹲着，没有动。

她忽然想，他说怕你嫌我——他怕的是这个。可他不知道，她蹲在这里，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

她想告诉他：我怎么会嫌你。我连自己都藏了一身疤，我拿什么嫌你。

可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蹲着，让他的手背，贴着她温热的掌心。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谁也没有说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