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夜还长。
老街的灯亮得稀稀落落,隔好远才有一盏。风从河上吹过来,裹着水的凉气,把屋檐下未摘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摇晃。街口那家馄饨摊还支着,炉火红通通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白汽一股一股地冒,把摊子四周熏得又暖又亮。
顾清弦端着两碗热馄饨,从街口往琴行走。馄饨是刚出锅的,热气从碗沿冒出来,扑在她脸上,又湿又暖。卖馄饨的大娘认得她了,每次都多给她舀一勺汤,说:给琴行老板带的?她笑着嗯一声,接过碗,走得又快又稳,怕汤洒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从哪天起,开始给他带夜宵了。
也许是那天晚上,她发现他听不见之后。她蹲在他面前,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僵了一下,没有动。那天晚上她回屋,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是他说怕你嫌我的样子。她第二天放学,就拐去了馄饨摊。
她想,他一个人守着这间琴行,夜里修琴,大概从来没有人给他送过一碗热的。
琴行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前厅黑着,只有里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还没睡。
她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看见程闻坐在灯下,正低头修琴。
他修得极专注,没有听见她进来——他听不见她进来。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着他。
灯是白炽灯,光很亮,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膝上搁着一把古琴,琴身是深栗色的,漆面老旧,裂着细细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每一道纹都是年岁。琴弦断了一根,断口打着卷,垂在琴腹边,像一根没写完的笔迹。他正拿锉刀,一点一点地修琴轸,锉得极慢,极稳。
她认得古琴。在戏校的时候,见过老先生们摆弄。可这把不一样——它不是摆着看的,它是被人弹了很多年的。琴腹边沿磨得发亮,那是持琴人的手,常年搭在那儿磨出来的。她想象不出,这样一把琴,断了一根弦,它的主人该有多心疼。
她端着馄饨,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程老板。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他放下锉刀,看着她手里的碗。
给你带了馄饨。她说,趁热吃。
他接过碗,搁在旁边的木箱上。她也在木箱边坐下,捧着自己的那碗,吹了吹热气。
两个人就着那盏白炽灯,吃馄饨。屋里静得很,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和馄饨汤的热气,在灯下袅袅地升。
程老板,她问,小北什么时候回来?
初十。他说。
那还有三天。她说,你一个人看店,不闷?
他想了想,说:不闷。
你这个人,她笑了,问你什么都是'不闷''不冷''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看见,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她心里一暖,低头继续吃。
她一边吃,一边看他膝上那把琴。
这琴真好看。她说,你新收的?
他顿了顿,说:不是新收的。
那谁的?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老朋友的。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听出他不想说。
她低头吃馄饨,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把琴上瞟。琴身的漆面,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人抚摸过很多年。琴头有一处小小的漆字,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一个春字。
春。她轻声念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
这琴叫'春'?她问。
嗯。他说。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明明从没见过这把琴,可看着那个春字,她心里竟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亲近——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哪里见过它,又像是它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想起母亲手抄的那本谱子。母亲的字,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边角洇开一行唱词。那把琴,和那本谱子,给她一模一样的感觉——旧,暖,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她张了张嘴,想问这琴是哪儿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才说了,是老朋友的。
她没敢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透过碗沿的热气,她看见他也在吃。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很久没有人给他送过夜宵。
吃完馄饨,她帮他把碗收了。他重新拿起锉刀,修那把琴。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修琴的手,极稳。
锉刀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力道匀得像是丈量过。他修的不是琴轸,像是在给谁写信——每一刀,都写得极慢,极郑重,像是怕写错一个字,又像是想把什么话,全写进去。
她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自己。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谱子。她收到它那晚,也坐在灯下,一笔一笔,把边角洇掉的唱词补全。她那时候想,她补的不是字,是母亲没唱完的话。
她想,他修这把琴的时候,心里在想谁,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
他低着头,修得很安静。
她不知道,他修这把琴,已经修了半个月了。他舍不得一次修完——每修一点,就放一放,像是怕修完了,父亲留下的东西,就又少了一样。
他父亲教他修琴的时候说过:琴是有心的。你给它换弦,它记得你的手。
他那时候小,不懂。现在他懂了。
这把琴,是他父亲留下的。他父亲走了以后,这把琴就断了弦,一直收在柜子最深处。他每年都会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又放回去。今年他拿出来修,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冬天,琴行里多了一个人。她住在他的后屋,喝他的姜茶,用他的旧搪瓷缸。她问他这琴真好看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想,这琴,该修好了。
他想让谁,听一听这把琴的声音。
她送夜宵的温暖,他记下了。他不知道怎么回报——他这一辈子,收过很多琴钱,没受过谁的夜宵。
他只能把这份暖,也修进琴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说:程老板,我回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嗯。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忽然回过头。
程老板。她说。
他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说:这琴……
他看着她,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
她忽然问:是顾家班的吧?
他手里的锉刀,顿住了。
屋里静下来。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光落在两个人中间。
他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多嘴。
我瞎问的。她说,程老板,晚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
她听见屋里,锉刀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很轻,很稳。像他写给他的信,还没有写完。
屋里,程闻握着锉刀,坐了很久。
灯下那把琴,琴头的春字,被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把这把琴交到他手里,说:这是'春'。你以后,替爹把它弹响。
他那时候还不懂,父亲为什么把这样一把琴,托付给一个听不见的人。
他也没有想懂。
他把锉刀放下,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把断弦的琴,像摸一个故人的肩膀。
琴没有响。
他没有说话。
顾清弦走回自己那间屋,躺下,看着黑黢黢的屋顶,想起那把叫春的琴。
她不知道那把琴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和顾家班有什么关系。
可她隐约觉得,她还会再见到它。
后台的灯,亮了很久,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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