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 他的疤

夏初，天热起来。

琴行的门敞着，穿堂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气。屋里的松香味被热气蒸得浓，黏黏地挂在空气里。蝉还没叫，可已经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一两声知了的试音。

顾清弦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后屋走进琴行。

绿豆汤是她熬的。天刚亮她就起来，泡了绿豆，加了百合，小火熬了半个时辰，又放了冰糖，晾凉了才端过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会琢磨这些——他修琴费眼睛，天热出汗多，该喝点败火的。

程闻蹲在里间，正给一把旧琴换弦。他今天穿得单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领口松松的。他低着头，后颈弯着，露出颈后一截皮肤。

她走过去，把碗放在木箱上：程老板，喝汤。

他直起身，回过头，看见她。他笑了笑，说：又给我送汤。

天热。她说，我熬的，放了冰糖。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说：甜。

她也端起自己那碗，站在旁边，慢慢地喝。

她看着他喝汤。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汤水咽下去。她忽然想，他喝汤，尝得出甜味——他的舌头是好的，只有耳朵，是坏的。

他喝完，又蹲下去，继续换弦。他弯腰的时候，领口顺着动作，往下滑了滑。

她看见了。

他耳后，有一道疤。

那道疤很长，从耳根后面，一直延伸到颈侧。颜色是浅粉的，像陈年的旧痕，皮肉微微皱在一起，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疤的边缘，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火舌舔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

她端着碗，愣住了。

那不是一道普通的疤。那道疤的样子，像是被什么灼过——烫的，烧的，从皮肉里长出来的，愈合了，却永远留了下来。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后来一场火，把什么都烧没了。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那时候没有多想。可现在，她看着这道疤，忽然想——那场火，烧在他身上过。

她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程老板。

嗯。

你耳后……她问，受过伤？

话一出口，她其实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不该问。有些东西，他不想说，她就不该问。可她看着那道疤，那句受过伤，还是从嘴边滑了出来。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疤了。

怎么弄的？

他没有说话。

屋里静下来。蝉声，忽然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她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

她等他开口。她甚至在心里替他想好了说辞——小时候淘气烫着的早忘了。只要他说一句，她就信，她就不问了。

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头，纹丝不动。

她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想说。

他是说不出。

她放下碗，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道疤。

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想碰一碰——像碰一道旧的伤口，像碰一段他不肯说的过去。

可他的手，先动了。

他偏过头，躲开了。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发梢，落了个空。

她的手，悬在半空。

他躲开之后，也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琴，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她的手，悬在半空。

她站在那里，手指僵着，一时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她心里没有恼。她只是忽然明白，她越界了。有些地方，是连关心都不能靠近的——他的疤，就是那样的地方。

她忽然明白了。

那道疤，不能碰。

不是不能碰的疼——是碰不得的过去。她问他怎么弄的，他不说；她伸手想碰，他躲开。他躲的，不是她的手，是她要往那道疤里看的目光。

她放下手。

她没有再往前。

她退后一步，端起自己那碗绿豆汤，低头喝了一口。汤是凉的，可她喝在嘴里，觉得有点烫——不是烫嘴，是那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紧。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那道疤，和那场火有关。

她端着碗，汤碗上的水汽，一点点地凉下去。

她不知道那场火是怎么回事。可她知道，他耳后这道疤，是那场火留下的。她不知道那场火又和谁有关，可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顾家班。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她就是觉得，那道疤，和顾家班有关。

程闻蹲在里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琴。

他看不见她，可他听得见——不，他听不见。

他只知道，她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伸出手的时候，他看见了。他低头看着琴，可余光里，她的影子在动。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朝他的方向伸过来。

他偏开了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躲那么急。他只知道自己怕——怕她再往前一步，怕她看见那道疤底下的东西，怕她问出那句话。

那句他扛了这么多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父亲死在那场火里。

顾家班的沉默，也死在那场火里。

那道疤，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的耳朵，比他的命，都重。

他躲开之后，心里其实更怕。他怕她难过——她伸出的手，落空了。他怕她问你躲什么。他怕她看他的眼神里，多出那种东西。

可她没有问。

他听见她放下手的声音。很轻。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他握着琴弦的手，有点发紧。

他怕她问。

可她没有问。

过了很久，他听见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程老板。

他没有回头。

她说：等你想说了，我听着。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

屋里静了很久。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端起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汤要凉了，快喝。

她没有让他回答。她知道他答不上来，她替他，把这页揭过去了。

她转身，走出了琴行。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他还蹲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根琴弦，一动也没有动。

她收回目光，走了。

她走在回后屋的路上，心里那句话，落定了。

他不说，她就等。

等不到，她就去找。

她想起顾家班。她从小在顾家班长大，可她对顾家班的过去，其实知道得很少。她娘从不说，奶奶也不说。她只隐约知道，顾家班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顾家班，唱过戏，红过，也败过。

那场火，和顾家班，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决定，等放了暑假，她要回青杏村一趟。

她要问问奶奶。

那道疤，她不碰了。

可她把它，记在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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