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 她的眼泪

午后的琴行，热得人发困。

蝉在门外的树上，叫一阵，歇一阵。风从河上吹过来，也是热的，裹着水汽，黏在人皮肤上。琴行里的电扇嗡嗡地转，扇叶吱呀吱呀的，像老人在叹气。柜台上搁着一碗凉茶，是弦儿早上熬的，晾到现在，早就凉透了。

顾清弦坐在里间的小凳上，看着程闻修琴。

她昨晚想了一夜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他低头修琴的样子。他修琴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她想起他耳后那道疤，想起他说老疤了的样子，想起他偏头躲开她手的那个动作。

她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件事。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她今天不问他，明天也得问。她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终于开了口：程老板。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她说，你为什么不说？

他看着她，没有懂她的意思。

你听不见。她说，你听不见，你为什么不说？

她说完，屏住了呼吸。

屋里静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没有躲。她等着他回答——她甚至做好了准备，他会像上次一样，用沉默把她挡回来。

可他没有。

他放下手里的琴，转过身，从柜台里拿出一本旧本子和一支笔。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他要用写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写字。她住进来这么久，他记账，进货，写收据，都是他一个人做。她从来不知道，他写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翻开本子，拿起笔，低头写。

她看见他的笔尖，落在纸页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稳。他写字的样子，像他修琴的样子——郑重，认真，像怕写错一个字。他的手指上有茧，握笔的姿势，却好看得很。

她看着他写，心里忽然想，他这一辈子，有多少话，是写在纸上的？有多少话，是他想说，却说不出口，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

他写完了，把本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本子上写着五个字：

说了你会哭。

她看着那五个字，愣住了。

她忽然想，他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一定想了很久。他一定想过，瞒着她，她会不会怪他；说出来，她会不会哭。他想了很久，最后选了瞒。

他说了你会哭。

不是我不想说，不是这不关你的事。他说的是——说了你会哭。

他在替她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说。

他是知道，说了她会哭。

他早就知道。他知道她会心疼，知道她会掉眼泪，知道她听了那些事，心里会难受。所以他宁可沉默。他宁可让她觉得他不爱答话，也不愿意让她哭。

他一个人，把那些事藏了这么多年。他藏着它们，不是因为放不下，是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会让听的人难受。

他不愿意让她难受。

她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先于她的理智，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想忍住。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两滴，落在她膝头的手背上。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哭，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

是因为他连她的眼泪，都预先替她心疼了。

他怕她哭，怕了那么多年。她住进这间琴行，喝了那么多碗他烧的姜茶，她一直以为，他是沉默。

原来他不是沉默。他是在替她，把那些会让她哭的事，都挡在门外。

他慌了。

他看见她哭了。他看见她的眼泪，落在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可他看得见她的肩膀在抖。

他手足无措。

他想伸手给她擦泪。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她躲，怕她觉得他唐突。他左右看了看，最后，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她看着那个纸巾盒，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看着她哭，忽然后悔了。

他后悔的不是说了那五个字。他后悔的是——瞒了她那么久，还是让她哭了。

他早知道会这样。他早知道她会哭，所以他不敢说。可他现在看着她哭，忽然觉得，他错了。

原来让她哭，比瞒着她，更让他难受。

他想，她昨晚一定想了一夜。她今天来问他，是鼓了多大的勇气。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他只能，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哭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她对面，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哭，看她把眼泪，一滴一滴地，都擦在他推过来的纸巾上。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慢慢小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她看着他，哑着嗓子，说：我没哭。

他看着她，没有戳穿她。

他低下头，拿起笔，又在本子上写。

她看着他写。

他写完，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

本子上，多了一行字：

别哭了，我教你认我的世界。

她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我教你认我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他一个人守着这间琴行，一个人修琴，一个人过年。他的世界，没有声音。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教你认我的世界。

没有人进过他的世界。

可他，把这个教给她的机会，递到了她面前。

他要把他的世界，打开给她看。

她心里忽然想：那她也得让他认认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里有戏，有唱，有母亲留下的谱子，有奶奶的练功鞋。她那些藏起来的、不敢给人看的东西，她也想，一件一件，指给他看。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这一次，她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地说：好。

她伸出手，拿起那本旧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也拿起笔，在上面写：

我叫顾清弦。你呢？

她写完，把本子推给他。

他低头看。

他看见那三个字——顾清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面，一笔一画地写：

程闻。

闻声的闻。

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想——闻声的闻。

他叫程闻。

闻声。

可他听不见。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间琴行，抬头看见门楣上那块匾，写着闻声两个字。她那时候还想，闻声，这名字真好。

原来那不是名字。那是他给自己立的一座碑。

她低下头，在闻字旁边，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云。

她画完，把本子推给他。

他看见那朵云，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说：你叫闻声，可你听不见。那你以后，就听我唱。我唱给你'看'。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那朵云的旁边，也画了一朵云。

两朵云，挨在一起。

窗外，蝉声又响了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