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 卖身契（下）

清晨的梨川，雾还没散。

老街上没有人。早点摊的老板刚支起炉子，煤烟混着雾气，在半空里慢慢地飘。一只猫蹲在墙头上，看了她一眼，跳下墙头，走了。

顾清弦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抱着那个小包袱，看着雾里的老街。

她没有走远。

她走不远的。她身上只有几块钱，没有地方可以去。她逃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她只能回琴行。

可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天亮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溜回了堂屋。

顾长明和顾世成散场之后，堂屋的灯灭了。她贴着墙，摸进堂屋，借着月光，看见了八仙桌上的那份协议。

白纸黑字。

乙方：顾清弦。

她的名字，被一笔一画地，写在上面。

她伸手，想摸那张纸。手指碰到纸边的那一刻，她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她往下看。

乙方由甲方安排演出与深造。

深造。

又是深造。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纸上，那两个字，像两个黑洞，要把她吸进去。

她往下又看了几行。协议不长，两页纸。她看得很快，可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烙在她眼睛上。

合作期限：五年。

合作期内，乙方一切演出安排，由甲方全权决定。

合作期满后，甲方享有乙方优先续约权。

……违约金，叁拾万元整。

三十万。

她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数。三十万。她这辈子，大概也赚不到三十万。可她的名字，就值这三十万。

她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一下。在月光底下，一个人，蹲在堂屋里，对着那份协议，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以为她会害怕。她以为她会发抖。可她发现，她没有。

她很冷静。

恐惧到了极点，会变成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一个人。她是顾家班的苗子，是能挣钱的嗓子，是乙方：顾清弦。从她出生那天起，她就被编好了价。

母亲是。

她也是。

她想起母亲。母亲嫁进顾家的时候，陪嫁的，是两箱头面和一副好嗓子。母亲唱了那么多年戏，到头来，也没能自己做一回主。母亲最后的日子，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只说了一句：弦儿，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唱戏了。

她那时候不懂。她问：娘，你不喜欢唱戏吗？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说：喜欢。可喜欢，是两回事。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懂了。

母亲不是不喜欢唱戏。母亲是不想让她，像自己一样，被人编排着一辈子。

她轻轻地把协议放回原处，退出了堂屋。

她没有再看那张纸一眼。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把那两个字，烧进眼睛里。

天亮了。

她回到琴行的时候，程闻正在开门。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她头发乱着，眼睛红肿，抱着一个破包袱，站在门口，像一个走丢的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

他侧开身，让她进去。

琴行里很静。柜台上，摆着一碗粥。白粥，上面卧着一只荷包蛋，撒了一小把葱花。

是热的。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煮的。她只知道，她坐下的时候，那碗粥，就在她面前。

她坐下，刚要端碗，忽然看见碗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他写字。就三个字：趁热喝。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他听不见，他听不见她进门的声音，他也不知道她几点回来。他一定是把粥煮好了，怕凉了，一遍一遍地温着，等她。

她低下头，端起碗。

粥是烫的。烫得她眼眶一酸。

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程闻在旁边擦琴，背对着她，一下，一下，擦得很仔细。他从来不在她吃饭的时候看她。

她喝完粥，放下碗。

程闻。她说。

他转过身。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她忽然想哭。他从来不追问。他从第一天起就不追问。她不说，他就不问。他只会在她回来的时候，煮一碗粥，放在柜台上。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好的——不把她当材料，不把她当筹码，不把她当乙方——那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那天下午，她睡了一觉。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戏台上，台下坐满了人。她开口唱，却没有声音。她拼命地唱，拼命地唱，还是没有声音。台下的观众，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走了。最后，戏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惊醒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

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琴行二楼的小屋里，听着楼下程闻修琴的声音。锉刀刮过琴身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轻，却很稳。

那声音，像一根线，把她从梦里，拉回了人间。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那份协议。

乙方由甲方安排演出与深造。

她在想，傅元声为什么愿意出这笔钱。她在想，顾长明在这笔交易里，能拿到多少。她在想，祖父为什么沉默。

她在想，交易的另一头，除了傅元声，还有谁。

她坐起来，把那个小包袱打开。

包袱里，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的那支旧银簪，还有那本遗谱。

她拿起遗谱，翻开。

谱子是母亲的。母亲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谱子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母亲用朱笔，做了记号。

她翻开到母亲最后一次做记号的那一页。

那页的末尾，写着四个字。

唱给弦儿。

她摸了摸那四个字。

娘，她轻声说，我不逃了。

我留下来。

我留下来，把嗓子练回去。我要唱戏。我要唱得，比谁都好。我要让那张纸上的名字，变成唱戏的人，而不是被人卖的东西。

娘，你等着。

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鱼肚白的。老街的屋顶上，起了薄薄的雾。远处，梨音楼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清弦，从今天起，你谁都不欠。

她不是顾家班的苗子。

她不是能挣钱的嗓子。

她不是乙方。

她是顾清弦。

她要有自己的声音。她要有自己的戏台。她要把那张纸上的名字，一笔一画地，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清晨的风，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做的事，很难。可她不怕了。

她怕的东西，昨晚已经怕过了。

从今天起，她要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把那张纸，撕了。

她在心里，把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排了一遍。

第一件，把嗓子练回去。倒仓之后，她的嗓子，是硬喊回来的，底子虚。她要天天吊嗓，把底子补回来。

第二件，把书念下去。她答应过程闻，她要考大学。书念好了，她才有别的路。

第三件，攒钱。她不能永远住在琴行，靠程闻养着。她要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第四件，查清楚。那份协议，到底是谁拟的，谁签的，钱从谁手里过。她要一笔一笔，都查清楚。

她把这四件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遗谱，翻开第一页。

天还早。老街还没醒。

她清了清嗓子，在晨风里，轻轻地，开了一个音。

那个音，很低，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可它稳稳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像一颗种子，落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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