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 父亲的沉默

她是在第三天，回的老宅。

不是顾长明叫她回去的。是她自己要回去的。她要去问一个人。

问她的父亲。

顾长庚，是顾家班的长子。

可这个长子，活得像个影子。

顾家班的事，他不管。顾长明的账，他不过问。连祖父张罗送她去省城那件事，他也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她逃出顾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灯亮着，祖父在，顾长明在，只有她的父亲，不在。

她的父亲，永远不在。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不爱她的。

母亲走的那年，她才七岁。她记得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弦儿，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唱戏了。

她记得那天，父亲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她记得母亲下葬那天，父亲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站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从此，她很少见他说话。

她恨过他的。

恨他不护着母亲，恨他不护着她，恨他活得像个影子。

可今天，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她进门的时候，天刚过晌午。

老宅的院子里很静。石榴树上的青果，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一圈。檐下晾着的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

父亲在后院的廊下。

他坐在一把旧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段，也没有弹。

他瘦了很多。

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他今年才四十出头，可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她在他面前站定。

爸。

顾长庚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弦儿？他放下烟，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

顾长庚的目光，闪了一下。

什么事？他说，你二叔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她说，我没让他知道。我就问你一件事，问完我就走。

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

她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院子里的风，停了。

爸，她说，当年那场火，你知道什么？

顾长庚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把烟捡起来。

他没有抬头。

什么……什么火？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明白的。她说，程家。闻声琴行那家的程家。当年那场火，烧了程家的琴房，烧死了程家当家的，还烧聋了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

爸，那场火，你知道什么？

廊下静了很久。

她看见父亲的手，一直在抖。烟灰又积了长长一段，他没有抽，也没有弹。

弦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还小。

那年我五岁。她说，可我现在不小了。

有些事，小孩子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顾长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很快又低下头。

那时候，你还小。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些事……那时候的事，都过去了。你别问。

过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爸，程家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他活着，可他听不见了。他的耳朵，一辈子都听不见了。那场火，把一个人的一辈子烧没了。你跟我说，过去了？

顾长庚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背过身去，面向院墙。

她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

母亲坐在窗边梳头，她趴在一旁玩。父亲从外面回来，鞋上沾着泥，进门的时候，看见母亲，脚步顿了一下。

母亲没有抬头，只说：回来了？

父亲说：嗯。

母亲说：饭在锅里。

父亲说：嗯。

然后父亲就进了里屋，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的晚饭，母亲吃了很久。她记得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弦儿，你要记住。你爸这个人，不坏。

她那时候小，不懂。

她问：那爸为什么总不说话？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有些人，话多，事少。你爸，话少。他心里的苦，说不出来。

她那时候还是不懂。

可她现在，忽然懂了。

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问过父亲？

母亲是不是也像她这样，站在他面前，问过一个他不敢回答的问题？

然后母亲没有得到答案。

然后母亲就认命了。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背影，和记忆里那个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的沉默。

一样的逃避。

一样的，让人失望。

爸，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问你那场火了。

我问你别的。

我娘，当年是怎么退的台？

顾长庚的肩膀，猛地一僵。

廊下，又静了很久。

她看见父亲的后背，起伏了一下，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他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你娘……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娘是自己不想唱了。

是吗？她说，那她为什么不想唱了？她那么喜欢唱。

弦儿，顾长庚说，你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不知道，对你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太阳光从廊檐上漏下来，落在他背上。他穿的那件灰布衫子，洗得发白，肩膀上，有一个小小的补丁。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她父亲的这件衣裳。

从外面看，是完整的。可里头，早破了。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父亲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

弦儿。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过得好不好？

她鼻子一酸。

好。她说，我过得好。

那就好。父亲的声音，低低的，那就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爸，她忽然说，那年我娘走，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身后，没有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

她终于回过头。

父亲还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他的手，垂在身侧。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弦儿，他背对着她说，你娘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不是我。

是谁？

是她自己。

她愣住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廊下那个背影。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檐下的衣裳吹得哗哗响。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忍住了。

她转过身，迈出了院门。

她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背影，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他。

可她不能原谅。

这个家，从上到下，都裹着一张沉默的网。祖父沉默，父亲沉默，连她自己，也在沉默。

她不知道，这张网，要缠着这个家，缠到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她不要做网里的那个人。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

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暮色里，老宅的屋檐，黑沉沉地压着天。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那句话。

弦儿，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唱戏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母亲说这话时的心情了。

不是不喜欢唱戏。

是怕她，像自己一样，被这张网，缠住一辈子。

她攥紧了拳头。

她转过身，大步往琴行的方向走去。

琴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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