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 账本

小楼是第四天，把账本带出来的。

纸条还是从琴行门缝塞进来的，就一行字：姐，明天下午，我爸去县里。书房，我等你。

她拿着纸条，坐了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小楼要偷他爸的账本。

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下午，她绕到顾家后院，从侧门进去。

顾家书房在堂屋西边，是顾长明记账、会客的地方。平时锁着门，钥匙挂在顾长明腰上。

她到的时候，书房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小楼正蹲在书桌后面，手边摊着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锁头搁在一旁。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又紧张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姐，他压低声音，关门。

她关上门。

小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本账本。

不是完整的账本——是半本。封皮是旧的牛皮纸，边角磨得发毛，上头没有字。账本的右侧，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撕扯过。

她接过来，翻开。

账本里的字，是钢笔写的，笔迹工整，一笔一画。有些页，用红笔划了线；有些页，数字后面打着小小的问号。

她看得很慢。

越看，她的心，越往下沉。

这不对。她说。

嗯。小楼说，我也看出来了。

账本里记的，是顾家班这几年的账。

上头拨的钱，记的是收入；班里的开销，记的是支出。

她一笔一笔地看。

拨下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可账本上的支出，也一年比一年多。

修台费、置装费、行头费、车马费、戏箱费、请客费……

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怕人看不清楚。

可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修台费，去年记了八千。她说，可咱们的戏台，去年一年，动过一铲子土吗？

小楼摇头。

置装费，前年记了一万二。她说，可戏班里，三年没添过一件新行头了。

小楼还是摇头。

车马费，一年记了三千。她说，顾家班去年一年，出过几次城？

一次。小楼说，去岚州唱堂会。来回，车费两百。

她放下账本，看着小楼。

小楼，她说，这些账，你爸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明明知道，这些钱没花在戏班身上。

我知道。小楼说，我早知道了。他记这些，不是记给上头看的，是记给自己看的。他怕自己忘了，自己从戏班身上，刮了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这些，加起来，也不够。她说，我算了算，一年也就亏空一两万。可这账本上，有些数，对不上。

她翻到中间一页。

你看这笔。她指着其中一行，上头拨下来，梨川戏曲发展专项款，五万。可账本上，进项记的是五万，支出里，却没有这一笔。

这一整笔钱，没了。

小楼凑过来看。

我……我没注意。他说，我只看他改的那几笔。

所以我说，这账不对。她说，你爸的账，是两本账。一本是给上头看的，一本是给他自己看的。给上头看的，干干净净。给他自己看的——

她顿了顿。

给他自己看的这一本，全是窟窿。

她低下头，又翻。

账本翻到后半部分，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有几页，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

撕得很急，纸边毛毛糙糙的。有的撕了一半，留下半张；有的整页没了，只剩一道纸茬。

这些页，她抬起头，怎么回事？

小楼摇头：我不知道。我偷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爸撕的？

不像。小楼说，我爸的账，他自己最清楚。他要是想抹，会用修正液，会重抄。他不会这么撕。

那谁撕的？

小楼没有回答。

两个人，都沉默了。

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的蝉声，一声接一声。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那几道纸茬。

纸茬边缘，有一点焦黄的颜色。

像是……被火燎过。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程闻。

想起他耳后那道疤。

想起那场火。

小楼，她压着声音，这账本，以前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

嗯。小楼说，我听我妈说，以前账本是我大伯管的。后来，才交给我爸。

你大伯？

顾长庚。小楼说，你爸。以前，顾家班的账，是你爸管的。

她愣住了。

我爸……管账？

嗯。小楼说，我听我妈说，以前咱爷年纪大了，账就交给你爸管。你爸管了几年，后来出了件事，才交给我爸。

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小楼说，我妈没说。我就听她念叨过一句，说，那几年，顾家班差点散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账本边缘那一点焦黄的颜色，像一只眼睛，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他那天，背对着她，说的那句话：

弦儿，有些事……不知道对你好。

她握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小楼，她说，这本账，我先拿走了。

你放哪儿？小楼紧张地问，我爸要是发现账本没了，会翻遍整个梨川。

我不放琴行。她说，我有个地方放。

哪儿？

你别管。她说，你只需要知道，这本账，不会落到你爸手里。

小楼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低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想找个东西把它包起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那行字，被人用钢笔重重地划掉了。划了很多道，像是要把它彻底抹去。

她凑近了看。

划痕太深，可她还是认出了几个字。

梨音楼 修缮款——

她愣住了。

梨音楼。

老街那座戏楼。

她十六岁那年，深夜偷偷爬进去，唱过《贵妃醉酒》的那座戏楼。

她想起那个夜晚。

空荡荡的戏台，落满灰尘的台板，程闻坐在第一排，看着她。

梨音楼……她轻声说，修缮款？

梨音楼不是早就没人管了吗？小楼说，它都荒了多少年了。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座账本里，藏着梨音楼的一笔钱。

这笔钱，被划掉了。

被谁划掉的？

为什么划掉？

梨音楼，和顾家班的账，有什么关系？

她想起梨音楼。

想起那座戏楼，荒了那么多年，可它还是立在那里。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在暮色里，像一头沉默的老兽。

她忽然觉得，这座账本，比她想的重得多。

她把它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小楼，她说，你先回去。别让你爸起疑。

我知道。小楼站起来，又顿了顿，姐，那几页……

我去查。她说，缺的那几页，我去查。

小楼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姐，他没有回头，你说，我爸干的这些事，能查出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只要账在，就能查出来。

小楼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的蝉声，还在叫。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账本。

那行被划掉的字，像一道疤。

梨音楼 修缮款——

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连同这个念头，一起收进书包最里层。

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太阳正好偏西。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想起程闻。

想起他耳后的疤。

想起父亲那句不知道对你好。

她忽然觉得，她正站在一扇门的门口。

门后面，是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那里，藏着顾家班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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