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屋,在梨川西头。
那是一座老院子,青砖黛瓦,墙头爬满了藤蔓。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东厢房,是程远之生前的工作间——程家三代修琴,东厢房就是程家的琴房。
十年前那场火,烧的就是东厢房。
火灭之后,程远之没了,程闻的耳朵没了。沈绣带着儿子,搬出了老屋,在镇上赁了间小房子住。老屋就这样空了下来,门锁着,窗户糊着旧报纸,院子里长满了草。
程闻很少回来。
今天,他回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
东厢房的门,还是当年那扇门。门板被火烧过,边缘焦黑,木头的纹路都烧裂了。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换的,锃亮——是母亲换的。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锁,推门。
一股陈旧的焦味,扑面而来。
那是烧了十年的味道。混着灰、混着木炭、混着雨水的潮气,闷在这间屋子里,十年都没有散干净。
屋子里很暗。窗纸早就烧没了,窗框熏得漆黑,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摊浅淡的、灰扑扑的水。
当年的东西,都还在。
靠墙的琴架,烧塌了一角,上面落满灰。墙角的大漆柜,柜门开着,里面的行头、松香、琴弦、马尾巴,都蒙着厚厚一层灰。屋中间的地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那是当年着火的地方。
程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他走到大漆柜前,蹲下来。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只旧木箱。木箱的漆早就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胎。他伸手,把木箱拖出来。
木箱里,是他父亲的遗物。
他父亲死后,沈绣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拾出来,放进这只木箱,说:等闻闻大了,再看。
他现在,已经十九了。
他打开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他父亲的灰布长衫、蓝布褂子。衣裳上,有淡淡的樟脑味。
衣裳下面,是一把修琴的刨子、几根琴弦、一小包松香。
再往下,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拿出来。
那是一个账本。
不,是半个账本。账本的封皮烧掉了一半,边角焦黑卷曲,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剩下的半本,纸页发黄发脆,边缘也烧得卷了起来,有的地方,纸页黏在一起,一碰就碎。
他拿着那半个账本,愣住了。
他父亲,怎么会有一个账本?
他翻开。
账页烧得残缺不全,可有些字,还认得出来。
……款……
……修……
他翻到一页,那页烧得最厉害,只留下窄窄的一条。可那一条上,有几个字,清清楚楚,没有被烧掉:
梨音楼 修缮款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笔迹。
这是顾长明的笔迹。
顾长明——顾家班的当家人,弦儿的二叔。
小时候,他跟着父亲去顾家班,见过顾长明记账。顾长明写字有个习惯,落笔很重,收笔时总要顿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坑。他父亲还笑过:长明这字,跟他人一样,重得很。
他父亲说这话的时候,顾长明就坐在旁边,捏着那支黑色钢笔,笑呵呵地应:重好。重的字,压得住账。
他记得那支笔。
笔帽上磕掉了一块漆。
他父亲,怎么会有顾长明的账本?
他父亲,在护着这本账?
他低头,又看。
账本旁,还压着一支钢笔。
钢笔是老式的,黑色笔杆,笔帽上磕掉了一块漆。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顾。
他的手指,碰到那支笔的时候,停住了。
他拿起那支笔。
笔杆上,有被火燎过的痕迹。笔尖烧弯了,笔杆的漆,烧得起了泡,留下一片焦黑的疤。
他握着那支笔,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十年了。
他五岁那年,那场火。
他记得那天夜里,他被父亲从火里推出来。他记得父亲把他推出门,转身,又冲回屋里。他记得火光、浓烟、父亲的身影,被火舌吞没。
他记得,他醒来的时候,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他一直以为,是父亲修琴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灯。
可现在,他握着这支笔。
这支笔,不属于他父亲。
这支笔,是顾长明的。
一支不该出现在程家琴房里的笔。
一个写着顾长明笔迹的账本。
一笔被划掉的梨音楼修缮款。
他全明白了。
他父亲,不是死于意外。
他父亲,是被人灭口的。
他握着那支烧焦的笔,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蹲在父亲的工作间里,蹲在十年前那场火留下的焦黑痕迹旁边,蹲了很久。
他想起那晚,父亲把他推出门时的样子。
他记得父亲的手,推在他背上,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一个瘦削的修琴人。他记得父亲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父亲的脸,被映得通红。他记得父亲张着嘴,喊着什么。
他那时候太小,听不清。
他后来,永远听不清了。
是护着琴,还是护着账?他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他听见母亲的呼吸声——他听不见她说话,可他认得她的脚步声。
沈绣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看见儿子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支烧焦的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烧焦的账本。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她今天,不该让他来的。
是她自己收拾老屋,把那只旧木箱拖了出来。她想着,儿子大了,有些东西,该交给他了。可她没想到,他会在木箱里,翻出那两样东西。
她以为,那支笔,早被她扔了。
她明明记得,火灭之后,她收拾东西,把那支笔……她记不清了。那一年的事,她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火,记得丈夫没了,记得儿子的耳朵没了,记得她抱着儿子,跪在烧焦的院子里,哭都哭不出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的手,抬起来,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十年了。她瞒了十年。她以为,有些事,随着那场火,都烧干净了。可她忘了,烧不干净的,还有这把火留下的灰。
程闻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只是看着她,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娘。那场火,是有人放的,对吗?
沈绣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有回答。
可她也没有否认。
程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烧焦的笔。
他忽然想起,他父亲。
想起他父亲修琴的样子。
想起他父亲说:琴有脾气。高兴时震得轻快,难过时震得发沉。多贴一会儿,就听懂了。
他父亲,一辈子,都在修琴。
他父亲,一辈子,都在护着什么。
护着琴,护着这个家,护着他这个听不见的儿子。
他父亲,最后那晚,冲回火里,护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把琴?
还是这本账?
他握着那支笔,慢慢地,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烧焦的笔,看着笔杆上那个焦黑的顾字。
他忽然开口。
没有声音——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可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用唇语,无声地说:
爹,我替你,把这笔账,算完。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他手里的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他听不见。
可他手里的账是真的。
那支笔,也是真的。
他把它小心地,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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