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川茶馆,在老街中段。
茶馆不大,门脸灰扑扑的,檐下挂着一块匾,漆都褪了,只影影绰绰看得出梨川两个字。掀开蓝布门帘,一股热气就扑出来——茶香、烟味、瓜子壳的焦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程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馆里,七八张八仙桌,坐了大半。靠窗那张桌,坐着个老头,白头发,白眉毛,面前一杯盖碗茶,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个生旦角儿。
那老头,就是张爷。
张爷是梨川的老票友。年轻的时候,在县剧团跑过几年龙套,后来伤了嗓子,退了,回到梨川,在茶馆里泡了三十年。梨川唱戏的、听戏的、搭班的、散伙的,没有他不认识的。
程闻走过去,在张爷对面,坐下。
张爷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是……
程闻。程远之的儿子。
张爷的手,顿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程闻一番,眼神变了变。
老程家的小子?他放下折扇坐直了身子,都长这么大了。
是。
张爷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爹……可惜了。
程闻没有接话。
他给张爷续了茶,也给自己倒一碗。
张爷。他说,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什么事?
梨音楼。
张爷的手,又顿住了。
茶馆里,戏匣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程闻听不见,可他能感觉到那声音——戏匣子的壳在桌上轻轻地震,一下,一下。
张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梨音楼啊。他说,那座楼,荒了快十年了。
我知道。程闻说,我想问的是——十年前,梨音楼那场火。
张爷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茶馆里的热气,白蒙蒙的,罩在两个人中间。
你爹,没跟你提过梨音楼?张爷问。
程闻摇头。
也是。张爷叹了口气,你爹那个人,嘴上带锁。他要是想说,当年就不会闷着。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开口:
梨音楼,当年是梨川最热闹的地方。
顾家班,一年到头,有大半的戏,是在梨音楼唱的。正月里唱开箱戏,端午唱《白蛇传》,中秋唱《嫦娥奔月》。唱到好角儿上场,楼下楼上,人挤得转不开身。
你爹,当年也常去。
他不坐台下,他坐后台。顾家班的琴一响,他就坐在旁边听,听完了,就上手调两下。
程闻没有接话。
他父亲,梨川最好的耳朵。
可那双最好的耳朵,死在了那场火里。
他这做儿子的,连耳朵也没能留住。
那场火……张爷放下茶碗,声音低了些,你问它做什么?
我爹,死在那场火里。
张爷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看了很久。
你爹啊。张爷终于开口,是个好人。
他年轻的时候,就在顾家班帮忙。拉琴,修琴,跑腿,什么都干。你爹那一手修琴的手艺,梨川没有人比得上。顾家班的琴,坏了,都是找你爹。
你爹跟顾家班的人,处得好。特别是跟顾家班那位大爷……张爷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改口,跟顾家班的人,处得都好。
程闻听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过顾家班。院子在梨川东头,院里一棵老槐树,夏天槐花落一地。父亲坐在廊下修琴,他趴在石桌上看戏班的人练功。
他记得,有个跟他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常常过来坐他父亲旁边看他修琴,说话总是先笑:远之,你这琴修得比戏台上的人还仔细。
他父亲说:琴不仔细,就对不起听戏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耳朵没了,那个人,他也记不清了。
那场火……张爷说,我记得清楚。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秋天。顾家班,刚唱完一场大戏。梨音楼,还热闹了几天。
后来,有天晚上,后半夜,梨音楼就着了。
火是从后台起来的。烧得特别快。等救火的人到,整座楼,都烧塌了半边。
你爹……张爷顿了顿,你爹那晚,就在楼里。
他为了护那把琴。
护琴?程闻问。
嗯。张爷点头,那把琴,是顾家班的传家宝。听说,是顾家班老班主传下来的,叫……叫什么来着?
春。
对,春。张爷说,你爹,那晚就是去护那把琴的。他冲进去,把琴推出来,自己,没出来。
程闻握着茶碗的手,紧了。
他想起父亲冲回火里的背影,想起他护着的到底是琴,还是别的。
张爷。他问,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着起来的?
张爷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
有些事,他说,烂在肚子里,好。
为什么?
张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爹,是好人。张爷说,好人,不容易。
可坏人……他顿了顿,坏人,也不容易。
程闻听懂了。
他没有再追问。
他坐在那里,把张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火是从后台起来的。
烧得特别快。
你爹那晚就在楼里。
护那把琴。
他想起那半本烧焦的账本。
想起账本上顾长明的笔迹。
想起那支烧焦的钢笔,笔杆上那个顾字。
他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父亲,不是死于意外。
他父亲,是死在那场烧得特别快的火里。
而那场火,跟顾家班有关。
跟顾长明,有关。
他握着茶碗,指节发白。
他想发火,想砸了这只茶碗,想冲到顾家班抓住顾长明的领子,问他那场火是不是你放的。
可他忍住了。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证据,不要冲动。
他松开手,把茶碗,稳稳地,放回桌上。
张爷。他站起来,多谢您。
张爷坐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
程家小子。张爷忽然开口,我劝你一句。
程闻停住脚步。
你爹的事,过去十年了。张爷说,翻出来,对你,没什么好处。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程闻没有回头。
张爷。他说,我爹死了十年。我连他死得冤不冤,都不知道。
我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可我要是不查,我爹就真的白死了。
张爷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程闻的背影,叹了口气。
程闻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程家小子。
张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爹当年……是替你顾叔,挡的灾。
程闻的手,停在门帘上。
他没有回头。
顾叔?他问,哪个顾叔?
张爷没有回答。
张爷。程闻又说,我爹,替谁挡的灾?挡的什么灾?
身后,一片沉默。
只听见戏匣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唱得断断续续,像一口叹不完的气。
张爷?
……张爷的声音,哑了哑,我就说到这儿了。再多,我不能说了。
你爹替我顾叔挡的灾。程闻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顾叔。
顾家班,姓顾的,不止一个。
顾长明。
顾长庚。
还有顾家班那个老班主,弦儿的爷爷,顾世成。
他父亲,替他们中的谁,挡了灾?
挡的,又是什么灾?
他忽然想起,账本上那行被划掉的字。
梨音楼 修缮款。
他想起,他母亲说,他父亲这辈子,就护两样东西:琴,账。
琴,是春。
账,是那本烧焦的账本。
那本账,记着顾家班的账。
他父亲,护着顾家班的账,替姓顾的挡了灾——然后,死在了火里。
他站在茶馆门口,站了很久。
门帘外是梨川的老街,太阳很好,行人来来往往。
门帘内,茶香还热着,戏匣子还在唱。
他松开手,门帘落下。
他走出去,走进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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