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 冬雨

梨川的冬雨，落下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不是真的没有声音。是雨太细，太密，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屋顶上，罩在街道上，罩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雨丝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不疼，可一会儿工夫，衣裳就湿透了。

程闻撑着一把伞，站在学校门口。

伞是旧伞，黑布面，伞骨有一根弯了。他母亲给他买的，买了三年，舍不得换。

放学铃响了。

学生一群一群地涌出来，撑着伞的，顶着书包的，叽叽喳喳地往家跑。

顾清弦从人群里出来，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程闻！

她跑过来，书包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你怎么来了？下雨天还来？

顺路。他说。

她笑了。

她没拆穿他——琴行在东街，她家在南街，顺路，顺的是哪条路？

他撑着伞，把她让进伞下。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听不见那声音。

可他看得见——他看得见雨丝斜斜地落，看得见伞沿滴下的水珠，看得见她走在他身侧，发梢被雨雾打湿了一点点。

她走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

今天数学课，老师又点我名了。

我又没答上来。

同桌偷偷给我递纸条，写着答案，我没敢看。

我是不是很笨？

他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等他回答。

雨雾里，她的眼睛，亮亮的。

不笨。他说，就是不好意思。

她扑哧一声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他看了她一年了。

她其实，也在看他。

他撑伞的时候，伞总是往她这边偏。他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她看见了，没吭声。

他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她左边——她说她不知道，其实她知道。左边是靠马路的那边，他把靠墙的那边，留给她。

他今天，一直在走神。

她看出来了。

他今天看她的次数，比平时少。他平时听她说话，眼睛总是不眨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今天，他老是看远处——看雨，看桥，看桥那头的路。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几天，他好像一直有心事。

她去琴行，他坐在工作台前修琴，修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琴，发呆。

她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她信了。

她总是信他。

她不知道，他看远处的那条路，是出梨川的路。

她不知道，他心里，压着一件比天大、比火烫的事。

他们走到风桥。

风桥下的水，被雨打得起了密密的水花。桥头那棵老柳树，叶子早落光了，枝条垂着，在雨里摇。

风桥，是梨川最老的一座桥。

桥面是青石板铺的，被行人磨得光滑发亮。桥栏是石头的，桥栏上，刻着几只小小的狮子，年深日久，狮子的脑袋，都磨圆了。

她第一次认识他，好像就是在这座桥上。

不，不是。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雨夜。

那晚，她从家里跑出来，雨下得很大，她躲进一间亮着灯的铺子。铺子的招牌上，写着闻声琴行。

他坐在灯下，抬起头，看见她。

他问她：躲雨？

她点点头。

他说：进来坐。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她后来想，梨川那么大，那晚她偏偏跑进了他的琴行。

像是命。

她在桥头，停住。

到这儿就行啦。她说，我家就在前面。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啦，就几步路。你快回去，琴行还等你开门呢。

她说着，正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他。

程闻。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他一愣。

我看你一路都在走神。她说，伞都往我这边歪，你自己肩膀都淋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果然，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他笑了笑，把伞正了正。

没什么事。他说。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清弦。

她停住。

他站在风桥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我……有话想说。

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桥下的水，哗哗地流。雨点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

你说。她说。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雨，忽然大了起来。

他看着她。

他想说的，不是她以为的那句话。

他想说的是：清弦，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要查那件事。

他要查他爹的死。

他要去顾家班的地界，走一趟。

他查清楚了，就回来。

他查不清楚……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他不忍心告诉她。

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睛，那句话，就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他想过很多次，该怎么跟她说。

他白天修琴的时候想，晚上躺在琴行楼上的时候想。

他想好了：就说家里有门远亲，要去帮几天忙。

他想好了：就说琴行进了一批老木头，他要去省城挑货。

他想好了很多理由。

可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哪一个理由，他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无论哪个理由，都是谎。

而她，会信。

她总是信他。

她以为他要说我喜欢你。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答。

她想好了：我知道。

她想好了：我也……

她想好了，要怎么笑，怎么低头，怎么让这场冬雨，变成她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场雨。

她想好了，等他说完，她就告诉他，那晚在琴行，她躲雨躲出的一生最暖的夜。

她什么都想好了。

就是没想到，他会不说完。

雨，越下越大。

风桥下的水，涨起来。

雨丝变成雨帘，白茫茫的，把两个人隔开。

他忽然，看不清她的脸了。

雨太大，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想擦一下——他忽然发现，他看不清她的唇形了。

他平时，是看着她的嘴，知道她在说什么的。

现在，雨把他的视线，打碎了。

他看见她的嘴在动。

他看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他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她在笑。

她冲他摆了摆手，声音穿过雨幕，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听不见，可他看出来了，她说的是：

改天再说！

雨太大了！你快回去！

她说完，笑着，跑进雨里。

她的书包，在她背后一跳一跳的。

她跑过巷口，回过头，又冲他挥了挥手，才跑进家门。

风桥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还在下。

他站在原地，撑着那把旧伞，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低头。

他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着白。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隔着湿透的衣裳，硌着一支笔。

那支烧焦的钢笔。

钢笔的笔杆，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的。

他站在雨里，湿透了，也没有动。

他不知道，他刚才那句话，她听见了，记在心里了。

他不知道，她会把改天再说，等了很久，很久。

他只知道，他今天，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那句话，不是我喜欢你。

那句话，是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把它咽了回去，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

雨，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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