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 庙会戏

梨川的庙会很热闹。红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戏台檐下、巷子两边，红红的暖暖的照在人脸上照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上人很多——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一起走过来走过去，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卖花灯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叫卖声一声接着一声。

戏台在庙会最里面，很大很旧，木柱子上的红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戏台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梨音楼。戏台上正在唱戏——锣鼓声咚咚锵咚咚锵响得很，胡琴声咿咿呀呀拉得很，唱戏的声音尖尖亮亮传得很远。台下人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仰着头看戏台，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嗑瓜子有人聊天。

顾清弦站在后台，穿一件半旧的水蓝色戏服袖口绣着一朵淡淡的兰花，头上戴着半旧的头面水钻掉了一颗一颗露出里面的铜托，脸上化着戏妆红红的脸蛋黑黑的眉毛红红的嘴唇。可她的眼睛却是空的——像一口枯了的井。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很长很尖掐进了她的掌心掐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掌心微微发红，可她没有感觉到。她的心里只有四个字——当年的火，不是天灾。昨天在茶馆里张爷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她想了一夜——想父亲的沉默想程闻的失聪想梨音楼的那把火，越想越觉得那把火不是天灾越想越觉得她的家里藏着一个很大的秘密越想越觉得她必须查清楚。

可今天她没有时间查——今天是庙会，今天顾家班要在庙会上唱戏，今天她要唱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些事压了下去，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美很甜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兰花，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她的笑是假的是给别人看的。

弦儿。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了过来。她转过身看见了顾长明——穿一件黑色的长衫领口别着一朵红色的绢花，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热情很殷勤，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他的眼睛里只有算计。

二叔。她叫了一声。顾长明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弦儿，今天有个贵人来看戏——傅老板，鑫声文化的傅元声傅老板。

她愣住了。傅元声——这个名字她听过，在第29章她听过，那时候顾长明和顾世成在书房里说话，她站在门外听见了他们说傅元声傅老板想买她的卖身契。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传闻，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传闻那是真的，傅元声真的来了。

她的心里只有两个字——陪戏。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她知道顾长明叫她来不是为了让她唱戏，是为了让她陪戏——陪傅元声看戏。

她看着顾长明看了很久然后问：二叔，您叫我有什么事？顾长明笑了笑得很热情很殷勤：弦儿，傅老板难得来一趟梨川，你去陪他看场戏。

她愣住了。陪戏两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里，可在她的心里却像一根针扎了进去扎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心里发疼。她不是角儿，她是被摆上台的货。

她看着顾长明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美很甜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兰花，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好。她说，一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里。

顾长明笑了笑得很热情很殷勤：走，我带你去见傅老板。她点点头然后跟着顾长明往戏台的方向走了过去。

戏台的前面有一排最好的位置，那里摆着几张太师椅铺着红色的绒布，太师椅前面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茶壶茶杯瓜子花生。傅元声坐在中间的那张太师椅上——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红色的绢花，头发梳得很整齐向后梳着露出光光的额头，脸上带着笑笑得很温和很儒雅，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他的眼睛里只有打量——像一个商人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珍品。

顾长明带着她走到了傅元声的面前：傅老板，这就是我们顾家班的弦儿。傅元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打量一件珍品，然后他笑了：好，好苗子。两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美很甜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兰花，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傅老板过奖了。傅元声笑了，他指了指他身边的那张太师椅：坐。她点点头然后坐了下来坐在了傅元声的身边。

戏台上还在唱戏，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只有傅元声的呼吸声，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她的掌心掐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掌心微微发疼，可她没有感觉到，她的心里只有两个字——陪戏。

傅元声看着戏台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她：弦儿，你今年多大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十六。傅元声笑了：十六，好年纪。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弦儿，你这嗓子是天生的好嗓子，你这样的好苗子养在梨川可惜了。

她愣住了——她的心里只有四个字——可惜了。她看着傅元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美很甜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兰花，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傅老板，梨川挺好的。

傅元声笑了笑得很温和很儒雅：梨川是挺好的，可梨川太小了，你这样的好苗子应该去省城。她愣住了——省城两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里，可在她的心里却像一块石头砸了下来砸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傅元声说的省城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让她去省城唱戏，他是让她去省城给他唱戏，给他一个人唱戏。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她的掌心掐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掌心微微发疼，可她没有感觉到。她看着傅元声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美很甜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兰花，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傅老板，我再想想。傅元声笑了笑得很温和很儒雅：好，你慢慢想。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戏。

戏散场了——锣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唱戏的声音停了，台下的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然后走了一个一个走了，很快戏台的前面就空了，只剩下傅元声顾长明和她。

傅元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顾长明赶紧站起来走到了傅元声的面前：傅老板，您看这戏唱得怎么样？傅元声笑了笑得很温和很儒雅：好，很好。他看着顾长明看了很久然后说：长明，这孩子养在梨川可惜了。顾长明笑了笑得很热情很殷勤：傅老板，您的意思是……傅元声笑了笑得很温和很儒雅：省城，才是她的台。

她站在后台听见了这句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了她的掌心掐得很深很深深到她的掌心破了，血从她的掌心流了出来红红的暖暖的滴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可她没有感觉到，她的心里只有四个字——省城才是她的台。

她看着傅元声的背影看着他和顾长明一起往庙会的外面走了过去。她还站在后台手里还攥着那只破了的掌心，血从她的掌心流了出来红红的暖暖的滴在了地上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像她的眼泪，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傅元声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了庙会的门口。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已经不是待定的质押品了，她是正在被摆上桌的筹码，她知道她必须想办法，她不能去省城，她不能给傅元声一个人唱戏，她不能做一件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些事压了下去，抬起头看着戏台的方向——戏台上空了，唱戏的人走了看戏的人走了，只剩下一块空了的戏台和戏台上那块写着梨音楼的匾。她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后台的里面走了过去。她的身后地上的青石板上留着几滴红红的血，像几朵开在青石板上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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