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凤儿

流放路上。

李昭然拖着二十斤镣铐走在风雪里。脚踝磨破了，血渗出来冻在铁环上，走一步蹭一下。大片的雪片子打在脸上，化了淌下来。她毫无察觉。

押送队七个人。前面两人开路，后面两人守着，中间盯着。半个月了，她自始至终都没在没说过一句话。曾经漂亮体面的裙子上面也沾满了污垢与血迹。

第三个驿站，夜里扎营。押送头领点了人之后便早早的分班睡下。

李昭然被锁在后院柴房，手镣钉在墙上的铁环里。她靠着墙坐在干草上，膝盖曲着。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

没多久隔壁帐篷的说话声熄了。安静了下来。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快速捅开后，一道人影飞速闪了进来，回手把门带上，蹲在了李昭然面前。

小个子。穿着押送的兵号衣。面皮白净，嘴唇冻得发紫。唯独眼睛亮的惊人。

李昭然睁眼。

虽然屋里漆黑，但李昭然认得那张脸，那下巴的弧度，加上独有的眼尾那颗小痣。

“凤儿。”

李昭然半个月没开口，此时她的嗓子里如同塞了一把锈渣，那两个字挤出来，嘶哑得如同刀划铁皮：

那人怔了一下。伸手从脸上撕掉假胡子，露出了整张脸，半边冻红了，眉毛上还挂着冰霜。她往前凑了凑，眼睛盯着李昭然，随即嘴角翘起来：

“昭然，是我。”

李昭然盯着她。苏凤儿嘴上裂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苏凤儿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趁热吃，别饿坏了。”

李昭然低头一看，是馒头，还是热乎的，看得出是来人用心保护的

随即又塞了一个布包过来，李昭然接过后感受到是绸缎的手感，握紧了从漏出的一角看发现是她的裙子。李昭然一愣。

她凑近了，压着声：

“你最喜欢的，走之前去你房里拿的。月白色那条、藕荷色那条、还有你将来大婚时穿的那条。都给你叠好了，一条没落。"

李昭然攥着布包，随后指头捏紧了缎面。

“押送队原来那个叫刘大的，拿了钱跑了。现在我叫苏三。”说完一脸得意样。

她蹲在那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是站了一整天腿软了。说话时眼睛自始至终都没离开李昭然的脸。

“房子卖了，首饰卖了，我娘那只镯子也卖了。买通了押送头领才把自己塞进来的。”

李昭然攥着馒头，指节发白。

“那镯子可是你娘留给你的嫁妆？”

苏凤儿歪着头，嘴角翘着，像从前一样。但那笑容没撑多久，也没答话，只是低头把布包又按了按平整。半息不到就往下掉了一截，她又撑了回去。

“我的嫁妆还早着呢。”

“你先把馒头吃了再说。”

随后她抬手轻拍了一下李昭然脚踝的镣铐，铁环上冻着的血蹭到她指头上。她低头看了看，往自己的号衣上蹭了蹭。

"疼不疼？"

李昭然没说话。

"疼就说。完事我骂他们去。"

李昭然嘴角动了动，没说一句话。低头掰开馒头。看到里面夹着一小块酱肉。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爹死了，三个哥哥死了，全家三百口，全没了。”

她没抬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

“你图什么？”

“图你穿裙子好看。”

李昭然愣住了。她攥着馒头的手指，指节又白了一分。

接着苏凤儿靠墙坐下，离她不到一尺远。

干草在她屁股底下压出一声脆响。

她偏头看李昭然的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蹲得久了腿麻，她换了条腿撑着，抬手扯了一下号衣领口。

月光从破纸窗漏进来，脖子上那圈皮肉磨得通红，穿的粗布领子磨破了皮，结了一层薄痂。

“我要是不来，”她接着说。

“你一个人怎么走完这三千里。”

李昭然听着苏凤儿的回答咬第二口，嚼着嚼着停了。

眼泪砸在了馒头上。

她低头一直盯着那块湿了的馒头，没动。

苏凤儿伸手把馒头从她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把没沾到眼泪的那一边递回去。

“吃这边。”

李昭然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咽，嚼，咽。机械的重复着动作。

苏凤儿坐在旁边等她吃完，月光从破纸窗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干草上的两人影子，紧紧挤在一起。

李昭然吃完最后一口，把镣铐链子往手上缠了三圈缠紧后，月光移过来刚好照到了她缠了链子的小臂。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睛。我看不到的地方，你替我看。”

苏凤儿看着她，没动也没说什么话。隔了三息，低下头后又把假胡子重新贴回脸上。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裙子我先替你收着。等到了地方，想穿的时候跟我说。”

“馒头吃热的。别吃凉的。"

随后门合上。脚步声压着雪走远了。

李昭然一个人坐在月光里。她低头看缠在手腕上的链子，铁环硌出印子，一圈一圈。

门外的暗处里，她后背抵着墙，闭了一下眼，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抖了一下。扶着墙根的那只手，颤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悄悄看着柴房里的李昭然，她低头扯了扯号衣领口，把领子往脖子上拢了拢，抿住嘴没出声。

她把手伸进怀里，碰了碰那个布包的边角。她用指头轻轻把边角按平了，才转身踩雪往回走两步，

停下后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风把门缝里的月光刮散了。

她转回去，迈一步，两步，三步。身形在雪夜中没影了。

风雪还在下，地上的脚印一层盖一层，最后盖严了，但柴房里的馒头香气还残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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