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夜惊变

流放北境路上的三个月里，雪就没停过。

押送队白日赶路，夜里扎营。李昭然脚踝上的镣铐磨出一圈暗红的痂，痂裂了又长，长了又裂。

苏凤儿每夜趁别人睡熟后拿烧酒给她擦，李昭然不吭声，只在苏凤儿手上拍两下。

今夜歇在一座废庙。东墙下押送兵们围火喝酒，鼾声渐起。西墙角李昭然靠着断了腿的香案闭目养神，苏凤儿挨着她坐，外袍搭在她膝上。

她现在是押送兵里的一个，矮个子，面白，混在五个押送兵中间，旁人只当她是头领塞进来的远房亲戚。

庙外月光把雪地照得发白。苏凤儿啃着半块干饼，目光扫过庙门外那些歪斜的树影，嘴里的饼忽然停了。

树影里有东西，三个方向。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白天赶路时她就觉得不对了，走在队尾时她回头看过几回，身后那队商贩从上一个驿站就跟上来了。

并且明显就能看到货担太轻，挑担的人脚步飘得压根不像是个跑货的商队。

她当时只以为是山贼踩点，可此时深夜废庙偏僻，若真是山贼合着也早该动手了。而那些人只是蹲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苏凤儿把饼咽下去，嘴凑到李昭然耳边：“外面有人，三个方向，雪地没脚印。白天那队商贩，货担是空的。”

李昭然睁开眼，她并未转头，只简单抬了抬眼皮看向庙门外的雪地。

第三棵枯树底下的雪面有个浅坑，边缘被反复踩过，脚印重叠成一团。坑旁边是另一只脚印，深度较浅，前掌着地、后跟悬空。

同一只脚。左脚踩实了，右脚虚撑着，显然是蹲久了。

李昭然看了三息，低声说：“你出去，装解手。庙后往东走，第三棵树影里的人，右脚是麻的。”

苏凤儿没问为什么。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外走，路过火堆时冲头领说了句“解个手”，头领"嗯"一声翻身继续睡。

苏凤儿出庙门，脚步散漫地往庙后走。拐过墙角，她往阴影里一闪，贴着墙根绕了半圈。第三棵树影里的人果然蹲着，右腿微微外撇，膝盖发僵。那人正盯着废庙正门，完全没留意侧后方。

苏凤儿摸到他背后，靴底踩的是干土，没沾雪。她从袖中抽出那根防身短棍，猛然抬手、落棍，动作一气呵成。

一声闷响。

那人往前一栽，苏凤儿拽住他后领拖进树影深处。

先摘了腰带上的短刀扔远，扒开面罩是一中年男人，颧骨高，脸皮糙。她扯开领口后，手指猛然停住。

男子左侧脖颈旁，看到了一指甲盖大小的刺青，靛蓝色狼头，尖牙朝下，两个眼眶是空的。

苏凤儿面色沉重，把面罩罩回去，后将人推回原处，脑袋歪到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角度。树影外一截踩歪的枯枝扶正。直到看不出痕迹后才撤离。

她蹲回李昭然身边，手指在自己左侧脖颈点了点：“陌生男子，狼头刺身，靛蓝，眼睛是空的。”

“摆回去了？”

“跟原来一样。”

李昭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她低着头，抿着嘴唇。

苏凤儿猛然抓着她肩膀：“跑不跑？庙后拴着的那匹马，我解了，你先翻墙走，我在门口给你堵三息。”

“你解了马，明早他们追上来。我戴着二十斤镣铐，能跑多远？”

苏凤儿张了张嘴。

“替我收个东西。”

李昭然从靴底夹层抽出一片草纸，掰断一根烧过的炭枝，低着头在纸上画。

先画圆，再描尖牙，最后在眼睛处画了两个空眼洞。叠好后塞进贴身衣物最里层。

“不跑。等他们来找我。”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李昭然没答。她转脸望向庙门，雪末子从门缝钻进来。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六岁那年，父亲书房里有张舆图，北边角落有个标记，就是这个狼头。

我当时扒着桌沿踮脚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把我抱起来，让我坐他膝盖上，摸着我的头笑着说:

她停了一下。

“那是北境最不能惹的东西。”

她说完，又停了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我当时还小，没发现，但现在想起来那语气不像警告。”

苏凤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她自己品出来了，像托付。

李昭然低下头，手指按了按胸口那张草纸。她心里有个声音已经响了三个月，从午门那摊血开始她就压着它。

父亲真的死了吗，若父亲真的死了那又是谁在派这些人跟着她？

苏凤儿没再问。她把短棍搁在膝盖上，靠着李昭然肩膀坐下来。

后半夜雪又大了，庙外的树影维持着原样，那些人没动，像桩子钉在雪地里。

天快亮时，李昭然把炭枝又捡起来，在草纸背面写了两个字。苏凤儿没看清，只看见第一个字笔画复杂，第二个字像“北”。

李昭然把炭枝丢回火堆，低声说了一句：

“雪狼不咬人，咬人的从来不是狼。”

苏凤儿没听懂，但记住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天光还没透，只看见李昭然侧脸的轮廓绷着，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天亮后那队商贩还在不远处跟着，苏凤儿走在队尾，回头瞥了一眼，货担还是那么轻，脚步还是那么飘。但没人再靠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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