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门内虚光，道心藏锋

青灰色的石阶一层叠一层，顺着山势蜿蜒向上，隐入漫山飘拂的云霭之中。

云逍随一众新晋弟子踏在凌霄宗山门的步道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灵草香气，可这香气之下，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感。

两旁殿宇飞檐翘角，玉栏鎏瓦，无数修士往来其间，衣袂翻飞，灵光流转，在外人眼中，这便是世人梦寐以求的仙府洞天。

可落在云逍眼中，眼前这漫天仙光，不过是一层精心雕琢的虚壳。

怀中玄色玉简静静蛰伏，温凉的触感隔着粗布衣襟传来，无声地印证着他心中所想。

万载之前九天崩碎，如今这些宗门修士所修，皆是依托残缺天道衍生而出的伪仙法门。他们汲山川灵气，夺众生本源，高高在上，将凡人视作草芥，口中常言正道，行事却多藏私心。

“新晋弟子，止步。”

两名身着青衫的外门执事立在石阶尽头，目光扫过队伍里每一个少年男女，声线平淡无波。

“入我凌霄，先守门规。入山门，弃凡尘过往，断俗世牵挂，一心向道，方能得宗门庇佑，汲取灵气，踏仙路。”

队伍里不少少年眼中亮起光。他们或是山村出身，或是落魄世家子弟，跋涉千里而来，所求的便是这长生仙途，听闻此言，纷纷躬身应诺。

唯有云逍垂着眼帘，不发一言。

弃凡尘过往？断俗世牵挂？

若求仙，便要舍弃人间疾苦，无视苍生苦难，那这仙，修来何用？

他心底轻轻叩问，没有显露半分异样。如今他潜入凌霄，是为探寻万载前九天崩塌的真相，窥见伪仙秩序的根由，绝非为了跻身这虚假仙途。道心内敛，不露锋芒，便是他此刻最好的掩护。

那名执事目光掠过云逍，微微一顿。眼前少年衣着朴素，气息微弱，看上去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寻常凡人，并无半点异常，便收回视线，继续宣读门规。

“入门之后，分配外门居所，每日卯时前往演武场修习基础吐纳法。每月领取一份灵石、三株淬体灵草。但有叛宗、私传功法、窥探宗门禁地者，重罚，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字字句句，规矩森严。可云逍听得明白，这套门规，管束的从来只有底层弟子。那些身居高位的长老、金丹元婴修士，手握权柄，宗门律法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约束下位者的工具。

宣读完毕，执事抬手一挥：“随我前往外门居所，稍后分发功法简册。三日之后，外门启灵，检测根骨，划分弟子等次。”

人群缓缓挪动，跟着执事走向外门连片的竹舍。同队一名圆脸少年凑到云逍身侧，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太好了！我们真的进凌霄宗了！只要好好修行，将来就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云逍侧头看他一眼，少年眼底满是对仙途的憧憬，这份憧憬，本无对错。只是可惜，他们追逐的，从不是真正的大道。

“但愿吧。”

云逍淡淡应了一句，不多解释。伪仙的真相，说出来无人会信，反倒会引来杀身之祸。

一路行至外门竹舍，数十间竹屋依山而建，排布整齐。

每一间竹舍，安排四名新晋弟子同住。云逍被分到最靠西侧的一间，此处靠近后山边缘，相对僻静，正好方便他暗中体悟玉简所载的问心之道。

安顿好简陋铺盖，没过多久，一名外门弟子捧着一摞淡青色玉册过来，挨个分发，“此乃《凌霄基础吐纳诀》，好好参悟。引气入体，便是仙途第一步。切记，不可私自改动功法运转路线，功法乃是宗门先贤所留，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云逍接过玉册，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面，一缕粗浅的灵力信息顺着指尖涌入脑海。他静心浏览，片刻便看清这套吐纳诀的根本。

功法引天地灵气入体，强行淬炼肉身，积蓄灵力，看似稳妥，实则暗藏隐患。长久修行，修士心神会被功法慢慢浸染，渐渐淡漠七情，割裂凡心，最后理所当然地认为凡人与妖兽，皆是修行路上的资粮。

这便是伪道的根基，一点点磨灭修士心中的苍生之念。

“原来如此……”云逍心中暗忖。

无数修士从入门起，便被这套功法潜移默化，一代代传承，固化仙凡有别的认知。待到修为高深，手握力量，自然就认可了宗门定下的这套虚假秩序。

待到送玉册的弟子离开，屋内另外三人都捧着玉册，迫不及待盘膝而坐，尝试引气入体，沉浸在踏入仙途的喜悦之中。

云逍独自走到竹舍窗边，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凌霄宗主峰之上，便是各位长老居所，藏着宗门无数古籍秘档，那里，或许就记载着九天崩碎的蛛丝马迹。

怀中玄色玉简微微发烫，一道微弱的意识传入云逍心底：伪道织网，困众生万载。

问心之路，步步皆险。

云逍抬手按住胸口玉简，目光沉静。

他已经踏入伪仙的巢穴。往后朝夕，他要在漫天虚假仙光之中守住本心，于重重监视之下探寻真相。

窗外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远处演武场传来新晋弟子的低语，人人都在畅想飞升长生。

唯有云逍心中清楚，他所求从不是成仙。

他要问仙，问道，问这颠倒的世道，寻一条能够容纳苍生的归一之途。

夜色慢慢漫上山头，外门竹舍陆续亮起灵烛。云逍闭上双眼，表面依着《凌霄基础吐纳诀》缓慢运转气息，掩人耳目。

内里，道心悄然运转，在这片满是伪道气息的仙山之内，静静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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