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屋的尺寸

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三。回南天见弱了。

早上她拿手背蹭北窗，玻璃上只浮着一层雾，不再是先前那种往下淌的水线。地砖踩上去发涩，不黏鞋底。陈屿上楼看了一眼，说再熬两三天就过去，"今年算短的"。

北屋的门锁了小半年。她一推，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涌出来。屋里几乎插不进脚：两台旧缝纫机，一摞摞轧好的布料，三个装过化肥的编织袋，床板上叠着冬天的棉被。窗只有一扇，朝北，所以潮。墙根一道黄褐色的水痕，从地板爬上来，爬到半尺高就停了，像谁画了一半又懒得画。

"妈，北屋我要动工了。"

何秀兰捏着抹布站在门口："动什么工。"

"隔一间出来。"她把父亲的施工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纸角被她这半个月翻得起了毛，那行铅笔字还在：北屋隔间，等回南天过了，动工。"爸写的。"

何秀兰凑近看了很久。她认得丈夫的字——那个"间"字他总是写歪，最后一横拖得特别长，像他干活收尾时习惯拖的那一下。

"他跟我提过。"母亲说，"说给你隔个干活的地方，放张桌子。那时候钱不够。"

"现在够了。"林知秋说，"我自己挣。"

她把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客厅搬。编织袋里是母亲这些年攒的碎布头，抖一抖全是灰。棉被抱到阳台去晒。搬到缝纫机跟前，何秀兰忽然伸手按住台板。

"这台别搬。"

"妈，屋里得空出来。"

"这台不搬。"母亲的手按在漆皮掉了一半的台板上，指节发白，"我的嫁妆，跟了我三十年。你爸当年就靠它——他上班，我在家踩这个，给人做衣服。"

林知秋停住了。她记得这台机子。小时候半夜醒过来，客厅永远响着嗒嗒嗒，母亲脚下一块踏板来回压，像一座房子在慢慢地喘气。

"那留着。"她说。

她量了尺寸：北墙三米六，进深两米八，层高两米六五。老楼六层，楼板经不起砖砌，得用轻钢龙骨配防潮石膏板，中间填岩棉，既隔声又挡潮；地面先做一道防水；门口留零点九米，将来搬东西不别手。她蹲在地上把数记进手机，又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草图：桌靠北窗，光从左边来；书架钉西墙；东面留出走路的地方。

画到一半她停下，拿橡皮把东面那道线擦了，往西挪了三十公分。

那里让出一条四十五公分宽的凹口，正好嵌进母亲那台缝纫机。

下午她去楼下借梯子，手机响了。是老周。

"南港老城区有间九十年代的房子，阳台返潮，业主要做防水、封窗，还想把餐厅跟阳台打通。"老周在电话里说，"我说我认识个设计师，手上有真活。你接不接？"

"接。"她说得比自己想的快。

"价钱不高。"

"不高也接。"

挂了电话，她站在五金店门口，看对面那排老楼。灰扑扑的，阳台一个比一个封得乱，有的拿不锈钢整个包起来，有的只糊了层塑料布。她忽然明白：南港不缺要修的房，缺的是肯弯腰去看缝在哪儿的人。

晚上她把草图摊给母亲看。何秀兰看了半天，手指点在那个凹口上："这是给我放机子的？"

"嗯。机子留着，屋也要隔。"

母亲没说话，起身进厨房，端出一碗糖水。糖水温的，姜放多了，喝下去从喉咙一路辣到胃里。

"你爸要是看见，"何秀兰说，"他得说你图纸画得比他清楚。"

"他画得比我实在。"

母亲笑了一下，脸上的纹全挤到眼角去。

睡前她给林知夏发消息：房子不卖。我在南港接活了，你要的钱我按月给你凑，别催。

弟弟没回。

她关灯，站在北屋门口。回南天快过去了，墙上那道黄痕还硬硬地挂着，像结了痂。她伸手抠了一下，没抠动——得等它彻底干透，才能刮下来重新批。

房子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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