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楼的材料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日。材料是前天订的，今早八点拉到临江路17号楼下。北屋隔间要用的轻钢龙骨一捆四米，比楼道转角还长半截；防潮石膏板十一张，岩棉六包，码在三轮车上，像一堵矮墙。她站在车边抬头数了数六层，才想起这楼没有电梯。

"四米的进不去。"送货师傅拿卷尺比了比楼梯口，"转角有个消防栓箱挡着，你得在下头锯。"

"不锯。"她说，"斜着抬。"

陈屿从五金店出来，卷起袖子，把龙骨一头架上肩："你在上头接，我在下头送。料单记我账上，月底结——我不白扛，也不催你。"

她在上头倒着走，脚尖探实一级才敢换气。四米的龙骨斜着进门，前端的头几乎顶到二楼的窗。二楼转角，龙骨头磕在消防栓箱上，闷响一声，两个人同时停手。陈屿在下头说："往上顶半寸。"顶上去，顺了。抬到三楼平台歇第一回，汗顺着她下巴滴到铁扶手上。再上三层，到六楼门口，何秀兰已经听见动静，把两只杯子端在手里等着，一只递给陈屿，一只塞给她。

"六楼，苦了你们。"母亲说。

"婶，不苦。"陈屿接过水，一口气喝干。

"我九点五十得出去一趟，南港老城那边看房。"林知秋说。

"你去。板子我给你扛上来，堆北屋门口。"他没多问一句。

十点半，她到了老城那间九十年代的房子。业主五十来岁，两口子住。阳台早年被封过一回，铝窗框歪了，缝里塞着发黑的胶条；地漏堵着，地砖缝里返上来的水一圈一圈，把餐厅那面墙的踢脚线泡得起了壳。

"做防水、封窗，再把餐厅跟阳台打通。"业主说，"你报个数。"

她没急着报。先蹲下去抠开地漏的篦子，拿手电往里照，看有没有存水弯；再摸地砖跟墙根那道接缝——湿的是墙根，不是地面，水是从外墙上来的。她举起手机，一格一格拍：地漏、窗框下口、外墙和地砖的交接、那道隔断的四个角。

"地漏要换吗？"业主问。

"先通。通不动再换。"她说，"你这水不是从地面返上来的，换地漏没用。"

又去敲餐厅那道隔断。一米一的窗下墙，敲上去闷，实心砖。九十年代的砖混楼，阳台和客厅之间这道多半是配重墙，整面拆了，楼上那层没人替她担着。

"墙不能全打。"她站起来，"就着这个洞开，能开到两米一。窗下那截留着，我给你做成矮柜。"

业主愣了一下："先前来的那个说能全拆。"

"全拆的活我不接。"她说，"你要是认，我现在就量。"

她量了：阳台两米九宽，进深一米一五；窗下墙一米一，洞口上口到两米一，上头还剩一道过梁；地面要找坡，两米九的距离，往地漏那头落一公分，水才肯走；防水刷两遍，头一遍干了再上第二遍，墙根往上翻三十；封窗用断桥铝配中空玻璃，那点差价别省。报数时工、料分开写。业主说让两千，她说材料一分不动，人工她少算，阳台墙根的旧皮她自己铲。当场收了两百定金。

"多久做完？"业主问。

"天晴就干，十天。"她说，"下雨我停手，不等你催。"

下楼时她把这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防水涂料两桶，窗六平方出头，人工按四天算。两百块定金揣在外套内袋，压着手机。洞口她量了三遍，怕的是九十年代的老墙不方正，差一公分，定做的窗就装不进去。

下午三点回到临江路17号。板子已经摞在北屋门口，八张，码得齐齐的。陈屿把肩上的第九张卸下来，叠在最上头，说板子比龙骨难："一米二乘两米四，不能折，只能立着侧身。"上午这九张全是他一个人扛的，没让她伸手；剩下两张他们一起抬：她在前头，板子贴着右肩，左手扶着楼道的墙，一级一级往上蹭；四楼到五楼那段最陡，她停了两回，肩胛骨发麻，陈屿在下头托着底边："慢点，别磕角。磕了角，缝就对不上。"

陈屿又递给她一副线手套，说岩棉刺手。她还是自己抱了两包上六楼，胳膊上落了一层白毛，刺得痒，越挠越痒。料单她签了名，折三折夹进笔记本：龙骨十六根，板十一张，岩棉六包。

她进厨房倒水，看见灶上燃着一圈蓝火，水壶不在灶上——在客厅茶几上，壶里没水，壶底烧得发黄。她拧了火。

何秀兰在厅里看电视，回头说："我烧了水，你喝不喝？"

"喝。"她说，"妈，烧水别走开。"

"我就下去收了床被子。"

林知秋没接话。她把打火机从灶台边收进吊柜最上层，又拿手背碰了一下壶底——烫的。她在手机备忘里添一条：出门前看一眼灶。这一条排在前两条后头：收钥匙、收眼镜、看灶。

北屋里那台缝纫机还在老地方。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找了块洗褪色的蓝布，把机头罩上，台板上掉漆的地方也遮住了。林知秋蹲下去掀开布角，拿干布把台板擦了一遍，又照原样盖好。何秀兰跟进来，倚着门框看："那台板别拿湿的擦，木头吃水。线轴还在小抽屉里，别给我弄丢。"

"记住了。"她说。机子先不挪，等下板上到那道四十五公分的凹口跟前，再请它进去。

夜里电话响，是林知夏。

"姐，你是真留下了？"这一回他没提中介，声音也软，"预产期四月中，月嫂定金、月子中心的钱，一样一样压过来。"

"留下。"

"那你留下，这钱怎么算。"他把话摆上桌，"房我不天天催你卖了，可你不能光说一句留下。"

"房子不卖。"她说，"这单收了定金，明天先给你转三千，往后按月凑。"

那头静了几秒。"姐，房本上写的是爸的名。"他把话绕开，"妈的钱不钱的，我不跟你争。可账是账。"

"三千。"他把这个数念了一遍，不是发火，是真在算，"姐，月嫂一个月一万一。"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他没再说重话，也没松口，"那你先打。这钱咱慢慢掰。"

挂了电话，她摊开父亲的施工笔记本，把第二版草图挪上空白页。原图上那道墙是照八公分画的，实际是七五的龙骨两面各贴一层十二的板，算下来十公分；隔墙一厚，那道凹口的净宽就从四十五掉到四十三——机台是四十五，塞不进去。她把隔墙的线又往西挪三公分，净宽挪回四十六，留一公分富余，机子才进得去。她在图边上写：下周上板，再挂门。

楼下陈屿把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一路响到底。北屋门口还剩一张板，靠墙立着，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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