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惜夫人（下）

1.

子锾和瑞夫人很快便看出子惜与往日的不同。在两人的一再追问之下，小月儿只好把子惜内心暗藏的秘密如实道出。

子锾和瑞夫人相视一笑。

两人专程请来瞽父，向他打听，瞽父便将希子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坦诚相告。

直到这时，子锾和瑞夫人方才知道：希子原来就是卫国姬家的后人，陈国妫家雅弦夫人的独生子。希子和子惜两人年龄正差不离儿。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瑞夫人在了解了实情之后，便有些失礼地拊掌高声说道：“我和雅弦还一块采过桑呢！”

子惜的母亲瑞夫人也出身陈国，姓妫，名瑞。

妫，是陈国的国姓。

这就是说，希子的母亲雅弦夫人和子惜的母亲瑞夫人，皆是陈国妫姓之后。

瑞夫人说，她与雅弦夫人虽是同宗，但已过三服。当她们还是少女的时候，经常结伴出去采摘，郊野里时常响起她们银铃般的笑声。

瑞夫人讲起雅弦夫人采桑的故事：路遇长蛇，同伴们都害怕极了，瑞夫人更是吓得瘫坐在地上，只有雅弦夫人挺身而出，一下子打死了那该死的长蛇。

及长，两人各有所归。

瑞夫人许久没有听到雅弦夫人的消息了，不曾想，再次探知，已然是从瞽父这处。

那天，子锾、瑞夫人和瞽父三人交谈了很久很久，或喜，或悲，或叹，或恸，……浑然不觉天之露白也。

打西周时起，宋、卫两国就一直是姻亲之国，不但国君之间相通婚，士大夫之间也是如此。再加上瑞夫人和雅弦夫人原本就是小时候的玩伴。冥冥之中，一切似乎全是上天的安排。

既然子惜这孩子钟情希子，要是两人连理，那不正好亲上加亲吗？

子锾和瑞夫人如是商量着。

希子乃卫之遗民，父亲已死，母亲不知所踪，无怙无恃，孤苦伶仃。

这，是瞽父的原话。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希子不还有瞽父这个比亲人还亲的亲人吗？

希子不是已然长大成材了吗？

何来的孤苦，何来的贫穷？

族大势强的子家是完全可以为希子提供一切的！

子家所忧者，不在于希子的身世，而在乎子惜的幸福！

子锾如是说道。

锾者，孔方兄是也。

子锾，人如其名，在中原一带，乃是远近闻名的富商。

子姓，乃宋之国姓。子家，乃宋国的大族，枝繁叶茂得很。族人随便一帮衬，就能顶起一片天。

瞽父闻言，甚慰。

2.

子锾和夫人好是一番合计，子家便以延请希子前来家中献乐为由，专程把希子请来，让卜者在一旁看相。

卜者言：此人才貌兼具，乃是子惜的好匹偶。

另一边，瑞夫人特意和子惜并座听乐，名为听乐，实则观察子惜也。但见子惜真的如同侍女小月儿所说的那样，总是忍不住偷偷望着希子，小脸红红。

子惜的表情早已说明一切。

在这次家庭音乐会上，侍女小月儿将一根精心制作的笛子献给希子。

那笛子是用楠木制成的，上了丹漆之后，更加玲珑精致。笛子的一头，系着一束红丝线，轻轻一扬，飘逸似舞。

侍女在希子边上附耳低语。希子抬头朝着子惜这边望过来，微微一笑，再俯身而拜。

子惜的那张桃花脸儿呀，瞬间就红透了。

瑞夫人不禁掩口而笑，暗自嘀咕着：这两孩子呀，这两孩子呀。

子家的人一道商量的结果：希子就是子惜命中的贵人。

他们问过瞽父，得知希子还没有意中人。而从瞽父身边的乐僮弹歌口中得知，希子那天也频频望向子惜。原来，这两个年轻人实际早已相中了彼此。

子惜的父母不由大喜。

彼时，希子已行过冠礼，而年仅十五的子惜尚未行笄。

为郑重起见，子锾又专程向族里的长者请教。

长者道：可以把子惜的笄仪和婚礼在同一天操办。笄仪，本是女子一生中重要的仪式，同一天在笄仪之后办婚礼，岂不是喜上加喜？

“那敢情是好！那敢情是好！”

子锾开心极了。

他旋又一琢磨：“这样……呃……您是知道的，我是个粗人，呃……合于礼乎？”

长者微微一笑，道：礼，是可以变通的。只要上不忤祖先之灵，下又遂生人之愿，达到各方都心满意足的结果，那就不必拘泥于形式，非得全照着死板的那一套，按部就班不可。

有了长者这番话，这下子锾便彻底释然了。

3.

在我看来，中国古代最懂礼的人，乃是宋代的大儒朱熹。

朱熹曾对他的弟子们说礼，他说：上古那些礼，只是为常人设的，达者未必如是行。

何为冠礼？只需长辈觅一避人之处，为晚辈加冠，即是冠礼。

这些，大概是朱子在他的《语录》中说的，又或者是他的学生在日后的笔记中记述的，我已经记得不是很真切了。

朱子的《语录》和他的学生的笔记，全都是用当时的大白话写的。我印象中朱子那些对礼的极富智慧的说法，全都是用大白话说的。

至于朱子所定的《家礼》，则远不若《语录》通达。

双面朱熹。

这是我对朱子其人的一大印象。

我还记得，朱子的学生曾说他的老师清瘦得很，浴时，身上瘦骨嶙峋，一点也不像后人所作的画像中的那副样子。

朱子的学生还说朱子惧内。“母老虎”在幕帘后说他，他一边给学生们讲课，一边朝幕帘后白了“母老虎”几句。

剥开后世的愚儒们刻意蒙在朱子身上的那身盛装，我以为朱子其实是一位非常有趣、很性情的人，他对儒学的很多问题都看得远比许多人通透、豁达。

儒学的创始人，至圣先师孔子，其实原本也是一个极富性情的人，只是后世的蠢货刻意将他生硬包装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土偶木梗。

春秋时候的人们对于礼是看得非常通达的。《左传》昭公五年这样记载：

昭公去到晋国，从郊外慰劳一直到赠送财货，从没有失礼。晋侯对女叔齐说：“鲁侯不也是精通礼吗？”女叔齐回答说：“鲁侯哪里懂得礼！”晋侯说：“为什么？从郊外慰劳一直到赠送财货，没有违背礼节，为什么不懂得？”女叔齐回答说：“这是仪式，不能说是礼。礼，是用来保有国家、推行政令、不失去百姓的。现在政令在于私家，不能拿回来；有子家覊，不能任用；触犯大国的盟约，欺侮虐待小国；把别人的危难作为利益，却不知道自己也存在着危难。公室的军队一分为四，百姓靠三家大夫养活。民心不在国君，国君不考虑后果。做一个国君，危难将要到他身上，却不去忧虑他的处境。礼的根本和枝节就在于此，他却琐琐屑屑地急于学习仪式。说他精通礼，不也是距离太远了吗？”君子认为女叔齐在这里是懂得礼的。

我以为女叔齐所说的，才是春秋时代的人们对礼的真正态度，很接地气，完全不是传世文献所说的那一套死板的东西。后世的人们依据三礼中那些僵尸一般的文字，去揣想上古的礼仪，实则是刻舟求剑式的蠢人蠢举。

子家的这位长者所言，我以为和朱熹对礼的真实态度很一致，和他同时代的智者女叔齐所言亦相合拍。

礼，实本乎人性，何以最后又与人性相背离？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个问题。

后之所谓的礼学者，把原本古人所行的那些充满人间格调的礼，全都弃之不用，将礼，活生生变成了一套枷锁，将人，活生生变成了一匹匹牛马，硬是将枷锁套在了牛马的脖子上，于是，礼，便成了世世代代困厄中国人的铁链与枷锁，与人性越行越远了。

呜呼，礼也！

呜呼，我人又复何言！

朋友们啊，当记取——

文明与人性，方是礼之正道；

野蛮与兽性，乃是礼之公敌。

当子锾和瑞夫人一道将要给子惜和希子说媒、完婚的事儿，道予子惜听之后，子惜娇呼着“哎呀！阿爹！”“哎呀！娘亲！”脑袋直钻进瑞夫人的怀里去，旋又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直把子锾和瑞夫人乐得呀，不知天来不知地了。

4.

希子和子惜的婚礼，也许是彼时楚丘城里最盛大的一个。

楚丘城好久没有像这样热闹过了。

满城的人奔走相告：

“子锾家的姑爷，瞽父的学生，今儿个成婚啦！”

“子锾家的姑爷，瞽父的学生，今儿个成婚啦！”

……

婚车所经行的道路两旁，人们无不纷纷驻足，喜笑盈盈，跟着讨喜儿哩。

那时的楚丘，是黄河南岸的一座新城，新卫国的新都城。

在公元前660年冬，北方的游牧民族狄人大举南犯，灭亡了老卫国之后，曾经偌大的卫国，仅剩下区区七百多号遗民，在仁义的宋桓公的帮助下，乘坐宋人的船，逃到黄河南岸。

卫遗民先是在漕邑站住了脚跟，拥立卫戴公为他们的新君。当时，卫戴公住的是简陋的茅草屋，连根像样的房梁都没有，一副凄惨的样子。国君尚且如此，就遑言卫国的遗民们了。陆续又有成功逃过黄河南岸的卫国难民不断聚集前来。

第二年，卫戴公病死，当时的天下霸主齐桓公于是特派他和长卫姬所生的儿子公子无亏，护送此前逃到齐国避难的卫公子毁，前来漕邑继任卫君。

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58年，卫人始在楚丘正式建都。这就是《左传•闵公二年》所记载的：“僖之元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封卫于楚丘。”

楚丘，原本应当是曹国的领地。

西周时的曹国，西接成周，襟带河济，扼控鲁宋，南控江淮。司马迁在他的《史记》中曾说曹国拥有“天下之中”的膏腴之地，指的便曹国在最早时候的样子。

曹国在西周末年衰落得很厉害。从曹惠伯三十六年（公元前761年）时起，曹国内乱不断。就在这个时候，郑桓公横空出世，他先是在河洛地区树立起威望，随后，便向河洛以南地区巧妙蚕食，获得自己的新领地。郑桓公的郑国在成周与曹国之间插上极其锋利的一刀，硬是把曹国的领土挤向了东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南边的宋国也悄然将自己的触角伸过古濮水，直伸到黄河南岸这片地区，又进一步把曹国的领土逼向了今天山东省的西南部，这，便形成了我们在《中国历史地图集》的春秋时期地图上所见到的那个卑小的曹国的版图。

短短几十年，曹国便丢掉了三分之二国土，从早年的一等国，一下子蜕变成了二等国，从此在国际上一蹶不振，与许、蔡等小国无异。

漕邑和楚丘，当年应当全是宋国在黄河南岸的飞地。宋国在这里和郑、齐两国的疆界呈犬牙交错之势。

相比于漕邑那样的黄河边上的荒邑而言，楚丘，早年应当就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聚居区了。公元前658年所营建的楚丘，只不过是在老的居民区的基础上加以新建。

换句话说，楚丘一带很早就住着许许多多从南边的宋国搬迁过来的宋人，像子锾一家就是如此。他们凭借着宋国贵胄的身份，又利用黄河中下游的地理优势，善于经商，因此，早早就在这一带混得风生水起，大富大贵。

如今，在天下霸主齐桓公的大力支持下，楚丘城正式作为新卫国的首都。那些侥幸不死于狄人刀剑之下的卫人，从四面八方逃过黄河南岸，聚集在楚丘城里，这里便成了卫、宋两国人聚居之地，兼有五方八乡之民。

斯即楚丘城当时的概貌。

子家为希子所备的婚车，从楚丘西郊瞽父的新琴舍出发，而后来到子锾夫妇为希子、子惜二人置办的新宅之中，——新宅整饬一新，兼有田地二三亩，是夫妇俩特意为这对新人置办的嫁妆。——再从新宅出发，前去子家迎亲。迎亲后，便来到新人的新宅，热热闹闹地闹洞房。

懂礼的楚丘长者无不夸赞子锾夫妇的这番安排特别妥帖。

盖，瞽父的琴舍，乃是希子的“旧家”。希子迎娶子惜，首自“旧家”出发，示其不忘本。而子锾夫妇尽心尽力为希子置办新宅，丝毫没有让希子这孩子丁点儿委屈，终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迎娶新妇，于情于理，都是极好的。

长者们一面驻足观礼，一面啧啧评说个不停，直竖着拇指赞个不停，成了婚礼当天一道别致的风景。

婚礼当天，瞽父是作为新郎官希子的唯一亲人出席的。瞽父乘着他专用的车子，端坐其中，怀抱着琴，长长的银髯随风飘动。众人见瞽父经过，纷纷躬身施礼。

那天，瞽父微笑频频，却又泪下涟涟。侍奉一旁的弹歌不时为他擦拭脸上的泪水。

那天，最开心的当属阿牛。

阿牛一身新衣，为瞽父驾车。

楚丘人一见阿牛那无比硕大的块头，无不惊叹：

“嚯！好一个壮士！”

“嚯！好一座山！”

“嚯！好一个大硕人！”

原本希子和子惜这对新人的婚车应当是由阿牛来驾的，但阿牛生怕别人为瞽父驾车，瞽父会不习惯。希子只好临时请了位友人来驾婚车。

在《诗经》时代，最盛大的婚礼场面是“百两将之”，也就是婚车有一百辆之多。毕竟是家中唯一的幼女出嫁，子锾和瑞夫人都想风风光光地大办特办，但瞽父是坚决反对的。

瞽父说，希子是卫人，卫当国难不久，那些卫国的权贵们尚且不能具车辆，我们又何必太过张扬，惹来闲话呢？

子锾直拍大腿道：“对呀！对呀！若非您老人家提醒，子锾我真的会干出那样的蠢事来！真是老人言，值千金哪！”

外简约，而内奢华，希子和子惜便是在这样的安排下正式成婚的。

婚后，这对郎才女貌的佳人非常幸福，在楚丘城是出了名的。

楚丘人对瞽父弟子希子的才华早就有所听闻，这对玉人的佳话更是在楚丘人的口中传来传去，个个艳羡不已。

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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