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惜夫人（上）

1.

月出皎兮，

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

劳心悄兮。

……

这天晚上，也是明月高挂之时，希子当庭对月，抚琴弹唱《月出》之歌，弹着唱着，不知不觉潸然泪下。那晶莹的泪啊，滴滴落下，掉在琴弦上，溅跃如同破碎的琉璃。

自打嫁给希子，这一年多来，惜夫人早就了解了自己所钟爱的这位年轻的音乐家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圆的日子，希子都要弹唱这首《月出》，不论月亮是否高挂空中，不论是否雨雪飘飘。而且，希子几乎每次都是边弹边唱边流泪的。

每当这个时候，希子便像是个无助的孩子。

惜夫人抚慰着自己的丈夫。

希子把头整个地埋在惜夫人的怀里，不停地啜泣，身体也跟着颤抖。

良久。

良久。

……

不谙音乐的惜夫人并不清楚自己的丈夫为什么每回弹唱《月出》的时候几乎都非得这个不可样子的。她是分辨不清宫商角徵羽的细微变化的，只觉得希子所弹所唱的这首歌儿特别地美。

明明是一首美妙的歌儿呀？

可希子他为何要这般呢？

自从头一回亲历了希子的弹唱与低泣时起，惜夫人的心中便一直都在这样想。

她想问，可她那宋、陈两国贵胄的素养令她难以开口。

她好期待自己的丈夫哪一天会亲口对自己解释为何这般，可希子却从来没有向她解释过。

啊，我所爱的读者啊，这时我们所见到的惜夫人怀抱着希子是何等的样子呢？

只见她如同一位母亲一般，不停地款慰着希子。

而她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睛，则时不时在滴转着，带着她心中满满的疑问。

世间的每个女子内里都盛着满满的母爱，哪怕她自己还是在需要他人抚慰之龄，当她面对一个人对着她痛哭、悲伤的时候，体内那蕴藏着的母爱便会不经意地泛滥起来。

有着母爱天性的女子，是世间最温柔的。

比希子年少三岁的惜夫人此时便是这个样子的。

她一直抚慰着希子，直到希子平复了情绪之后，方才小鸟依人般地依偎着希子步入正室。

希子的个头比惜夫人整整高出一大截，当两人站在一块的时候，我便不由地联想起《周南•樛木》歌中所唱的：

南头的樛木乐弯了腰，

野葡萄儿攀着它。

南头的樛木乐弯了腰，

野葡萄儿绕着它。

南头的樛木乐弯了腰，

野葡萄儿紧依着它。

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小鸟依人。

这，便是希子和惜夫人这对伉俪的样子了。

每个月圆的日子，希子并不是全用琴弹唱的，他有时也用笛子吹奏。

每当希子用笛子吹奏的时候，惜夫人打心底里暗暗乐开了花，心儿呀，跟抹了蜜儿似地。

因为，希子所吹之笛，乃是当初惜夫人所赠。

2.

温柔淑婉的惜夫人是希子的原配，单名惜，子姓，乃是宋国贵胄兼富商子锾最小的女儿。

子锾和瑞夫人一共生育了五个子女。在一连诞下四个男丁之后，最后总算求来了一个女儿。据说，在怀子惜之前，瑞夫人是专程前去陈国宛丘的高禖庙再三求祈过的。当得知自己终于生了个女儿之时，瑞夫人喜极而泣，以为人生总算圆满矣。

子锾和瑞夫人爱女如命。玉人一般的子惜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美中不足的是，子惜打小就体弱多病。

春秋时候的宋人，乃殷商之后。在周武王灭商之前，原先的商朝王族内部就已经四分五裂。商王帝乙的长子、商纣王帝辛的长兄微子启，特地前去面见周武王，两人在一处郊外结盟。当武王伐纣之时，微子实际作为内应，周武王才得以顺利夺取商朝的政权。以此之故，周武王封微子启为宋国的开国国君，从殷商族人中分离出来的这一支，因此就成了宋人。这些依旧奉行殷商“尚白”传统、喜欢骑着高头白马、身穿白衣的宋人，世世代代于周为客，备受礼遇，《诗经》中的《有客》和《白驹》这两首诗，便是专门咏唱那些前去西周的首都镐京朝拜周天子的宋国君臣的。

宋国，建都于商丘。今天的商丘，在商朝初年被叫作“亳”，乃商朝开国之君成汤的旧都。周武王把微子启分封在这里，乃是因殷商之旧。

商人好龟筮，宋人亦喜占卜，每遇事，乃问之卜筮，吉则从，凶则弃。

在子惜还很小的时候，家人就特地为她占过一卦。卦上说，子惜必须要找一位从黄河北岸来的贵人，才能弱体安康，且收获幸福。家人一直没有告诉子惜，打算待她快到谈婚论嫁之龄，才向她出示卦意。

3.

惜夫人初识希子，是瞽父在楚丘城西郊的新琴舍专门举办用以答谢卫、宋两国贵族的音乐会上。

春秋时的卫国，以公元前660年冬天为时间断限，此前的老卫国在黄河北岸，因当年被狄人所灭，只剩七百来号人乘坐宋人的船只逃难到黄河南岸，草草建立新卫国。卫国的遗民先是流落在漕邑一带，两年后，楚丘新城建成，卫人才得以搬进城中。

作为一个享有盛誉、备受尊敬的大乐师，瞽父一直受到卫人的优待。卫人在建造楚丘新城的时候，不忘特意在楚丘城的西郊为瞽父建造一座新的琴舍。新琴舍虽然远不能和原先在老旧国的琴舍相比，但也四面水流环绕，绿竹合围，景致清幽。

卫人喜竹，当初他们在黄河北岸的时候就建造过许多座竹园建筑，比如卫武公的那座建在淇水边的园林就是这样的：满园绿竹如箦，武公考槃其中。置身纷争外，悠游淇园中。此即当年卫武公之写照。

枝叶婆娑的竹子，为瞽父的新琴舍增添了别样的诗意。竹林中之音乐道场，此乃瞽父琴舍之谓也。

这座新琴舍，日后便成了影响中原深远的一个音乐圣地。

这里既是瞽父和他的最亲近的弟子的住所，也是瞽父给贵族子弟们讲授音乐的道场，有时也是举办音乐盛会的地方。

新琴舍既成，瞽父焉能不喜？

这位心怀感激的大乐师便以举办盛大的音乐会来相答谢。

彼时正当离乱后不久，卫人早已快两年没有听到音乐了，听闻瞽父在新琴舍举办音乐会，受邀的与乎没有受邀的，大家全都涌来琴舍，一时间，琴舍里里外外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人会因为这样的场面而心生愠色，相反，每个前来的人全都兴高采烈，如同过年过节一般。

当天，乐人们在庭中演奏，宾客置筵席而环坐，听者则环围于琴舍之外。当音乐声响起的时候，如同甘霖一般，瞬间将每个人心中那干涸无比的土地浇灌。

啊，音乐啊，音乐，您是天上最善良的神！

啊，音乐啊，音乐，您是人间众生的慈母！

没有哪一个人不因为聆听了音乐而不生心慰藉的。

当天的音乐会让每一个人都油然而生久旱甘霖之感。

那天，少女子惜还是平生头一次参加这样的音乐会。

瞽父坐在庭中的正中央，希子和弹歌则一左一右随侍。

美妙的音乐响起，俊美的少年弹唱。

只一眼，子惜就喜欢上了在瞽父身边伴奏的希子。在整场音乐会期间，子惜总是不经意地偷偷瞥向希子，时而低头，时而举首，双手不停地娇捏着衣角。

少女的心思藏不住。

自从那天之后，子惜就仿佛失了魂儿似地。

古希腊的阿那克里翁在他那首名诗《眼光顾盼如处女的少年》中这样写道：

眼光顾盼如处女的少年，

我追逐你，你不理睬，

你哪知道我灵魂的缰绳

是由你掌握着的。

希子安知自己被子惜所爱？

子惜“灵魂的缰绳”却已着着实实被希子所牵。

4.

这天，子惜正在闺房里痴痴地坐着，听到自己贴身的侍女小月儿在窗外一边浣洗衣物，一边轻声哼唱着一首歌：

娴静的姑娘撩人爱，

约我城墙根儿见。

左看右看不见她，

害我抓耳又挠腮。

娴静的姑娘长得俏，

送我一把红管草。

我爱你红草颜色鲜，

我爱你红草颜色好。

放牧归来为我采，

我爱草儿美得怪。

不是你草儿美得怪，

打从美人手里来。

小月儿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似玉之未琢，剔透清亮得很。即便只是随口哼唱，也挡不住那优美的音质如珠玉般晶莹跳动。

小月儿的歌声让子惜忍不住抚腮静听。

“什么歌呀？怪好听的！”

子惜不禁赞道。

“我们邶地老家的歌儿！”

小月儿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指了指北边。

邶地，是旧卫国的首都朝歌以北地区的统称，是卫国的北疆。子惜身边的这位侍女原本是卫国邶地的人，那年逃难到了黄河南岸。正当她在楚丘的集市上哀哀无助的时候，子惜的母亲瑞夫人见这孩子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成了子惜的侍女。

“在我们老家，人人都爱唱歌哩！”

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小月儿忍不住眼含清柔一脸扬笑地如是说道。

“这首歌叫啥名字呀？”

“《静女》。”

“嗯。”子惜道：“很好听的歌，很美的名字……姐姐，你教我唱呀！”

于是，小月儿便一字一句地教。

很快，子惜便也学会了，音声款款地，别有一种娇羞的味儿。

静女其娈，

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

说怿女美。

……

唱着唱着，子惜突然满脸通红起来，捂着脸道：“哎呀！我该拿什么样的荑与彤管来赠给他呢？”

小月儿忍不住噗嗤笑了。

子惜一把拉着小月儿的手，不停地摇晃着，央求着说道：“好姐姐！好姐姐！你帮帮我嘛！快帮帮我嘛！”

5.

《诗经》邶风中的《静女》，是一首牧女与少男初恋的情歌，一首饶有野趣的邶地风格的歌儿。这首情歌，唱词优美，结构灵活，唱出了少男少女浓浓那清新的爱恋之味。全诗颇具画面感，是前卫时代邶地风情的实录。

这首歌一开篇，但见一位邶地的少年正在城根儿附近不停地搔首挠腮，左顾右盼，踯躅来踯躅去，那样子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们忍不住走上前去，试着问他：可爱的少年郎，你为何这般模样？只见少年的俊脸瞬间一红，低头说道：我在这儿把静女等！我的爱人真是靓，看不见她我心焦！

静女者，贞静娴雅的淑女之谓也。少女如璞玉，纯粹得像那山林之中静静地流淌着的泉水一般。当我们世俗的、浮躁的身影倒映在她之上，便亦澄净如水，在她那儿，我们找到了永久的岸。

多好的少女啊！

我们不由心生赞叹。

阿哥，阿哥，你莫急！我们一起把她找！

我们如是宽慰少年道，以我们已经澄净了的心。

不久，伴随着阵阵牧铃之声，一位美丽的牧女正骑在一头温驯的牛儿身上，朝着这边缓缓走来。她如野玫瑰般绚烂，又似清泉般甜美。

那牛儿，恰似奥维德笔下那头由天神朱庇特幻化的俊美的牛儿的样子：

…………它分外悦目：

颜色就像最洁净的雪，从未被脚步

污染，也未被运来雨水的南风融化。

颈背的肌肉隆起，颔垂在胸前悬挂，

角的确很小，你却可以说像手工制作

一样精致，比宝石还要晶莹明澈。

前额没透出戾气，目光丝毫不可怕，

表情宁和。

牧女轻拍牛儿，牛儿便把它的颈项低下。她的双脚踩着牛角，左手扶着牛背，衣裙在风中飘舞，很快便下到了地上。

少年一瞧见牧女的身影，便马上朝她直奔过去。可临到人家跟前，却又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痴痴地笑看着，像根笨木头一般。

牧女吃吃一笑，旋即低下头，转过那三月桃花一般的小脸儿，一手举着一株有着红管子的不知名的柔草儿，递到少年面前。

红草与牧女的脸蛋相映红。

少年依旧痴痴地望着，一时没有伸手去接。

牧女又扬了扬手中的红草，少年这时才明白过来，伸手从那柔荑一般的指上接过红草，如获珍宝。

这时，牧女回头以她善睐的明眸定定地望了少年一小会儿，随即又是低头娇羞一笑，转过身去，背对着，朝少年扬了扬手，而后又随着那悠扬的牧铃声慢慢远去。

小阿哥仍然站在那里，望着牧女远去，直到踮起脚儿看不见她为止。然后，对着他手中的“彤管”与“荑”，赞个不停：哎呀，我手上的红草多漂亮，可你再漂亮也比不上我的意中人漂亮！

幸好红草不会说话，否则会直朝小阿哥啐一脸儿：恋爱脑！小花痴！你再夸女不夸俺，俺绝对是要跟你急的！

世上的人哪千千万，哪个不曾经历少男少女时？《邶风•静女》就是这样一首歌唱卫国邶地的少男少女初恋时的情歌，从少年的角度，刻画了人间最美好的爱恋之一幕。《诗经》的编者肯定是读懂了这首诗的，所以特意将她采撷进来，使之传唱千古。

诗中的“彤管”和“荑”，实为一物，是指红茅草初生时红色管状的嫩芽。它既不是今天禾本科糖蜜草属多年生植物的红毛草，也不是杜鹃花目的红瓶子草，这两种都是晚近时候传进来的外来物种，显然并非《诗经》时代的红茅草。我们只能说：《诗经》时代曾经有一种红茅草，后来这个物种消失了。这情况在自然界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彤管有炜”，乃是形容初生的红茅草管茎光鲜透亮的样子。

在这里我是一株散发着幽香的红管草

把倾慕和爱恋化成了一只

彩色的蝴蝶轻飞在你的发髻

这是一位网名叫做“眼睛的味道”的诗人几年前创作的一首题为《一株散发着幽香的红管草》诗中的最后一段。读这首诗，我仿佛听到了相隔两千多年的一场跨时空的唱和。诗人很可能汲取了《邶风•静女》中的元素，自比“一株散发着幽香的红管草”，绽放于山谷之中，静待朋友们前来采撷。

多美的意境啊！

多么纯粹的心灵！

眼下的子惜，不也正是这样“一株散发着幽香的红管草”吗？不也正和《静女》歌中的牧女与少男一样吗？

当小月儿唱这首歌的时候，子惜便把自己想象成了歌中的牧女。

而她的心仪之人，自然就是我们的希子，一位已然牵着子惜“灵魂的缰绳”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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