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高一的秋冬，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向前推移。秋风褪尽，梧桐树上的黄叶被风卷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气温一日比一日更低。

米米依旧是一中校园里那个动静十足的女孩。课间在走廊大笑，和朋友打打闹闹，说话妙语连珠，习惯用玩笑把情绪裹住。对待朋友温热真诚，面对普通陌生人维持礼貌的浅笑，若是遇上自己心生反感的人，便安安静静避开，绝不主动凑上去产生纠葛。

她依旧不改爱狗的习性，放学只要时间充裕，就会绕到校门口围墙角落投喂那几只流浪狗。蹲在地上，一边撒狗粮一边碎碎念叨，笑声清亮，能飘出去很远。书包夹层永远备好分装妥当的狗粮，黑色木质双节棍稳稳待在书包侧袋，防滑胶带是她亲手一圈圈缠上去的。

自巷子那件事之后，周砚白书包侧袋便永远立着那一把沉甸甸的铁伞。无论晴天阴天，铁伞从不离身。

他怕狗的毛病，一点都没有好转。那是童年被邻居大狼狗咬伤留下的心理烙印，小腿皮肉下七针缝合的旧疤，连同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并留存。只要有狗朝他靠近，他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后退，肌肉紧绷，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

可他偏偏极爱猫。

学校围墙的背面，远离校门流浪狗聚集的那一侧墙根，有一只三花猫安了家。皮毛是橘黑白三色混杂，左耳缺了小小的一块，是在外流浪打架留下的印记。周砚白常常放学绕到这里，揣着猫粮过来喂它。

米米好几次偶然撞见这一幕。

少年独自蹲在冰冷墙根，脊背微微弓起，把自身放得很低。指尖捏着猫粮，一点点摊开手掌递出去，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手上捧着的是一碰就碎的琉璃。他不敢动作幅度太大，生怕惊扰到警惕的流浪生灵。落日的余晖斜斜落下来，铺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阴影，整个人周身漫开化不开的孤寂。

每一回撞见，米米都不会上前打扰。就远远站在几步之外看上片刻，安安静静，随后便悄悄走开。她看得懂这份藏在动作里的脆弱，不愿贸然闯入这一小块属于他的安静天地。

校园不大，两个人狭路相逢的机会并不少。走廊转角、操场看台、小卖部的冰柜旁，时常会擦肩而过。大多时候仅仅是一个对视，顶多一两句简单寒暄，不会有更深的交谈。

学校里不少同学私下议论他们。

一个是全校最吵，打舌钉，随身带着双节棍，活得张扬鲜活的女生；一个是成绩稳居年级前五，外表清冷忧郁，抽烟喝酒打架样样沾身的男生。不少人私下猜，他们两个迟早会谈恋爱。

流言飘到米米耳朵里，只被她当成笑话。

午休的时候，同桌胳膊搭在桌子上，凑过来，眼神带着八卦的意味。

“说真的，你跟周砚白，感觉有点故事啊，好几次放学都看见你们前后脚走。”

米米弯起眼睛，月牙似的笑眼盛满戏谑，摆了摆手，用玩笑把话题糊弄过去。

“什么故事，人家是年级大佬，我可高攀不起。”

嘴上说得轻松，心底米米看得通透。周砚白坚硬冷冽的外壳之下，全是破碎的裂痕。她看见的不只是那张出众的脸，是藏在长袖底下的伤疤，是听见特定声响就应激绷紧的躯体，是喂猫时过分轻柔的指尖，是从他身上隐隐透出来的、属于家庭的刺骨寒意。

她看得见他的伤，却不会伸手去扒开。

家里的压抑日复一日，没有半分消减。

妈妈依旧执着拿家务、婚嫁说事。米米照旧守着自己的边界，站在厨房门框边，绝不踏进灶台半步。舌钉的拉扯循环还在继续：妈妈发现就勒令她摘掉，她顺从之后，没过多久，又偷偷攒钱重新打上。每一次被发现，家里免不了爆发争吵。

“你非要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吗！把那东西摘掉！”妈妈拔高声调，脸色铁青。

米米面无表情听完整场斥责，不激烈顶嘴，却也不会真正妥协。

对她而言，舌钉不单单是和母亲置气的工具。舌头之上那一丝冰凉金属，代表着身体的主权握在自己手里。同时也是一道筛选，那些看见金属钉就皱眉、露出鄙夷的人，本就不该走进她的世界。

私下里，爸爸曾经找过她一次。关上卧室房门，声音疲惫又无力。

“米米，委屈你了。可是家里……我实在没有办法。”

他心里明白亏欠女儿，可他能做的，仅仅只有一句口头的抱歉，没有能力真正护住她。

哥哥米乐对待她的态度，永远充斥排斥与厌恶。根源追溯到久远的幼年，米米降生，夺走原本全部属于米乐的奶水、怀抱与关注。姑姑家杂物间那一段黑暗往事，是兄妹两个人共同死死封存的秘密。这一部分创伤信息需要后置，此刻不会向外袒露分毫，只化作相处时无处不在的隔阂与敌意。

十七岁那几场足以碾碎人的伤害，尚且蛰伏在未来，还没有降临到米米身上。

某个周末的下午，天气温和，没有烈日，薄薄云层遮住太阳。米米拎着装狗粮的帆布袋子出门，打算去老地方投喂流浪狗。

拐过街角，迎面便遇上周砚白。

他怀里正抱着那只三花猫，猫咪安安稳稳蜷在他臂弯，呼噜呼噜打着小鼾，脑袋蹭着他的校服衣襟。

就在两人碰面的同一时刻，路边窜出来一条体型不小的流浪大黄狗，摇着尾巴，漫无目的地从人行道横穿过来，距离周砚白很近。

几乎一瞬间，周砚白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脸色飞快褪淡，下意识往后连连退了两步，手臂下意识收紧，把怀里的三花猫牢牢护在胸口。童年被大狼狗撕咬的恐惧，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米米一眼就读懂了他的反应，脚步立刻上前几步，嘴里轻声哄着，抬手晃动手里的狗粮袋子，将那条大黄狗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自己这边，慢慢把狗引向道路另外一侧，直到大狗跑远，危险才算解除。

周遭重新恢复平静。

“你怕狗。”米米用的是平铺直叙的陈述，没有猎奇，没有怜悯，也没有追问缘由。

周砚白怀抱着猫咪，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沉默片刻，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他没有细说小时候被大狼狗咬伤、小腿缝七针的惨痛经历。他不习惯把自己的伤口摊开给别人观赏。

“我很喜欢狗，但是我不会把狗带到离你近的地方。”米米说得干脆利落。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慰。不去揭开伤疤，只是给出一份体谅。

周砚白抬眼看向她。少年清冷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那一点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厚重的冷漠覆盖住。

怀里的三花猫醒过来，抬起脑袋，柔软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

米米看了一眼一人一猫，没有再多逗留，挥挥手，便继续往前走，去喂那一群等候她的流浪狗。

周砚白站在原地，抱着三花猫，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书包里面常备薄荷糖，还有一小盒青苹果硬糖。青苹果的味道，此刻还只是一颗普通糖果的气息，还没有浸透他往后人生全部的生活用品。

他的手机相册，依旧静静存放着许多偷拍下来的米米。那些照片，永远不会发送出去。

两个人，一个热爱狗，一个畏惧狗；一个对外喧闹，一个对外死寂。各自背负着属于自己的深渊，在同一片校园里擦肩而过。有零星的交集，有细碎的体谅，却始终没有走近，更谈不上相恋。

高中的时光，就是这样。碎片互相看见，深渊各自封存。谁都没有能力，去救赎另一个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