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凛冬如期而至，气温断崖式往下掉。

一中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杈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北风穿过多条教学楼走廊，撞在玻璃窗上，撞得窗框哐哐作响，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教室，吹得课桌上试卷边角哗哗翻飞。

米米的哮喘，在冷空气侵袭下变得更容易发作。

周砚白从初一就留意到她咳喘的毛病，所以他的书包永远备着一支哮喘喷雾，和纱布、创可贴、薄荷糖、青苹果硬糖堆在一起。但喷雾他不会主动递上去，除非米米已经撑不住，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他不习惯贸然介入别人的困境，只悄悄做好准备，安静守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他已经不止一次绕到米米家屋后的小巷。

后巷墙皮斑驳，墙体由一块块老旧红砖垒成，不少砖缝裂出宽窄不一的缝隙。那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片，“为什么没有人帮我”，就藏在砖缝之间。

今天放学，周砚白又走了这条近路。

暮色沉沉，黄昏的薄灰笼罩整条巷子。他脚步顿在那面砖墙跟前，目光落向缝隙处，纸团的一角从砖缝里面露出来，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弯腰，指尖触碰到粗糙红砖，把纸团轻轻勾出来。

纸片被反复揉搓，边缘起毛，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有些地方被潮气模糊。简简单单七个字，却沉甸甸压在薄薄的纸面上。

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没有前因，没有后事，就这么一句绝望的诘问。

周砚白捏着皱巴巴的纸片，指尖微微用力。他能够从只言片语里面，读出文字背后巨大的委屈和无助。但他依旧不知道，这句话背后，埋藏着多少桩不堪的往事。童年的侵害，未来十七岁接踵而至的骚扰，这些血淋淋的真相，他一概不知。

他仅仅拿到了一块破碎的拼图，拼图的绝大部分，还牢牢锁在米米心底。

他没有把纸团收走带走。窥探别人私下藏匿的崩溃，对他而言是一种冒犯。看完之后，他手指小心将纸团重新揉拢，指尖发力，把纸团往砖缝更深处推回去，让红砖牢牢挡住，不让过路的路人轻易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掌心沾到的墙灰，转身离开后巷。

不去追问，不去挖掘，不强行掀开别人死死捂住的伤疤。这是周砚白默认的相处边界。

可属于他自己的伤疤，却在家中被反复撕开。

外人眼里，周砚白的家庭堪称范本。父亲是大学教授，谈吐儒雅，学识渊博；母亲是中学老师，待人得体有礼。家长会、学校活动，夫妻双双出席，举止和睦，引得不少家长羡慕。

只有关上家门，虚伪的外壳才会碎裂。

父母分房睡已经三年。父亲在外维持着一段长期的外遇，母亲全部知情，却选择闭口不言，拼尽全力保全这层体面婚姻的外壳。家里大房子冷冷清清，客厅灯火通明，却没有半分烟火温度。

某个周末，周砚白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触怒了父亲。

房门砰地关上，卧室里面只剩下父子两个人。

皮带抽离裤腰的声响，在安静房间格外刺耳。

皮带带着风声落下来，一下，又一下。

周砚白咬紧牙关，牙关咬得发酸，嘴唇几乎要被咬破。他不求饶，不大声哭喊，默默在心里计数。

一，二，三，四……

数字在心底一遍一遍往上累加，每一个数字，对应一记落在皮肉上的疼痛。

一直数到二十三。

父亲才停下挥动皮带的手。

这是刻进骨头的记忆。二十三，这个数字，牢牢烙印在他的灵魂里。这件事，米米只捕捉到他听见皮带声响就身体紧绷的应激反应，却不知道计数，不知道这二十三下的施暴细节。她看见的，依旧只是表象碎片。

后来母亲看见他手腕上新添的淤青，看见衣袖遮盖不住的伤痕。她第一句开口的话，从来不是“疼不疼”。

“又出去打架了？”

平淡，带着一丝责备，仿佛身上的伤痛全部都是他自己惹是生非换来的。

没有人过问他的痛苦。

久而久之，周砚白学会向内消化所有伤口。抽烟，喝酒，打架，成为他宣泄积压情绪的出口。可即便如此放纵情绪，他的成绩依旧稳稳卡在年级前五。聪慧的头脑与生俱来，不会被家庭的腐烂完全毁掉。

月考如期到来。

年级大考结束，大红的榜单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全体学生的名字与排名。考完试的学生挤在墙面前，熙熙攘攘，叽叽喳喳寻找自己的名字。

米米也挤在人群之中。

她仰起脑袋，目光扫过红纸榜单，很快就锁定周砚白的名字，稳居榜单前列。

她望着那一行名字，下意识小声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是喃喃自语：

“明明过得那么难，还能考这么好。”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砚白恰好从大厅门口经过，刚好听见了这半句低语。

他脚步猛地顿住。

米米没有察觉身后的人，还在继续看着榜单。几秒之后，等她回过头，身后只剩下一道远去的背影。周砚白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大厅。

他听见了，却没有上前搭话。

高中的日子就是这样，无数次擦肩而过，偶尔有寥寥几句对话，互相瞥见对方身上泄露出来的裂痕碎片，但是两个人，始终没有跨出那一步，没有告白，没有牵手，从来没有成为恋人。

这是不可改动的设定，高中阶段，二人不会确立恋爱关系。

米米的家里，矛盾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妈妈依旧不停念叨家务、嫁人、别人家懂事的女儿。舌钉摘了又打，打了又摘，循环往复，每一次被发现，都要爆发争吵。

米乐和她几乎零交流。碰面的时候，空气中漂浮着无形的敌意。姑姑家杂物间发生的旧事，是两个人共同封存的地狱，谁都不会主动提起。那些沉重过往，依旧处于后置揭露的状态，不会在此刻全盘倾泻。

十七岁那几次毁灭性的伤害还没有到来，还在命运的前路静静等候米米。

回到教室，米米坐回自己的座位。桌面依旧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本摆放整齐。她把手伸进桌肚，指尖碰到书包侧袋那根木质双节棍。

她心里清楚，很多东西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窗外北风呼啸，树枝摇晃。

墙缝里的纸团安安静静躺在红砖缝隙深处。

周砚白手机相册里，一张张偷偷拍下的照片安静存放。

两个满身伤痕的少年少女，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看得见裂痕，却读不懂对方完整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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