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没亮,陈默就上了班车。
他带的东西不多。
一个帆布包,里头是七本账;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章程抄本;一沓验机记录的存根;还有那件从正月里一直放在铺子里的东西——巴掌大,黑的。
班车出了县城,路边的柳树一株一株地往后倒。
他靠在窗上,闭着眼,把这半年在心里过了一遍。
正月里凤姐说"三月十五来",只说了一句——有个人,我替你约了。
是谁,干什么的,多大买卖,一概没说。
陈默不喜欢这样。
他做买卖,最怕的不是对手强,是自己不知道对面坐着谁。
上午十点,省城,人民大厦,三楼。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上别着一块小牌子:南方厂驻省联络处。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把他让进去,倒茶,说:"马经理马上到。"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台彩电,通着电,没声音。
等了七分钟,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浅灰的夹克,戴着眼镜,南方口音,他手里拿着一台机器——比陈默包里那台新,也薄一点。
"陈老板,"他一进门就伸出手,"让你久等。我是马德明。"
"马经理。"
两个人坐下。
马德明把那台机器往桌上一放,没解释,也没显摆,像是在放一个茶杯。
"凤姐跟我说了你很多。"他说,"我先说一句实话——今天请你来,不是要你卖货的。"
陈默端茶的手没动。
"不是卖货?"
"不是。"
马德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知道我今年最头疼的是什么吗?"
"销量。"
"不是销量。"马德明摇头,"是响。"
他把桌上那台机器拿起来,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他放开手,机器安静地躺在桌上。
"这东西,我卖出去一百台,就得有一百台能响。"他说,"响不了,客人不会骂邮电局,也不会骂厂家——他骂的是当天把机器卖给他的那张脸。"
陈默听着。
"彩电坏了,县里随便找个修家电的,能修。"马德明说,"这个东西坏了,全省你去找——找不出一个人会修,我全省跑了两个月,找的都是省城里的老师傅。十个里头,八个不敢接,两个接了,拆开看半天,装回去,还是坏的。"
他把机器放下。
"后来有人提醒我。"他说,"清河县,有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柜台上刷着四个字——包修三年。上个月你们县里报了一份联营点的检查材料上来,我看了一整夜。"
马德明看着陈默。
"陈老板,你那个章程,是你自己写的?"
"是。"
"抄了多少份?"
"一份。"陈默说,"原件贴在铺子里,谁都能看。"
马德明笑了一下。
"我今天要跟您谈的,是售后。"他说,"不是进货,是售后——我要在清河县,设一个全省第一批的服务点。牌子挂你的。"
屋里静了几秒。
陈默没立刻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放下。
"马经理,"他说,"我有三个问题。"
"你说。"
"第一,服务点,做的是我这一套,还是您那一套?"
马德明一愣。
"我柜台玻璃上贴着四个字,包修三年。"陈默说,"您厂里的规矩,我猜,是一年,或者半年,要是客人的机器送进来,我按您的规矩办,写一年——客人会指着我的脸问:你那四个字,是不是蒙人的?"
马德明看着他。
他缓缓地把身体往后靠了靠。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我从业十四年,头一回听见个体户问这个。"
"第二,"陈默说,"服务点用的零件,从哪儿来,多久到,坏了算谁的。"
"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我还没想好。"陈默说,"等我想好了再问。"
马德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陈老板,"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前两个,我今天就能答你。"
"第一,服务点按你的章程办,包修三年,你那四个字,厂里认,但有一条——机器硬件本身的问题,走厂家的账,你来报;人为损坏、进水摔机,走你那一套,第二,零件我给你压一批在省城仓,你报单,三天到货;三天没到,耽误的赔付,我认。"
他说得很快,很清楚,没有一句绕的。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遍。
他抬起头。
"那货呢?"
马德明看着他,忽然停了半秒。
"货,我暂时不能多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钱不够。"马德明说得直,"这机器,正经货,一台三千二,你要二十台,六万四。你的账,我算过——你手上的现钱,五万多。"
陈默没说话。
"陈老板,"马德明把机器推到他面前,"我给你三台样机,再给你首批十台的试销,先款后货,一台不欠,十台,你压三万二,你压得起。"
"十台太少。"
"十台不少。"马德明说,"我给你十台,你把它卖出去了,你那个柜台的名声,全省就传遍了,到九月,你再来找我,我给你五十台。"
"要是不好卖呢?"
"那就是不好卖。"马德明说,"那说明我们俩,都看错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台机器。
窗外的阳光落在玻璃板上,那台机器黑得发亮。
"还有一条。"他抬起头,"您刚才说的,我得补一句——首批十台,我要一台一台自己验。验过,编号上我的验机章,出了事,我认。"
马德明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要盖你自己的章?"
"我要盖我自己的章。"
马德明把眼镜戴回去。
"行。"他说,"陈老板,就这么定。"
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推过来。
"服务点申请表,先填。盖章以后,我拿下个月的名额,给你报上去。"
陈默拿起笔。
那支笔在手里,比平时沉。
从人民大厦出来,已经过了晌午。
太阳很烈,省城的街上,第一次出现了黄的"面的",一辆一辆,在路边招客。
陈默没坐车。他走着。
他要去的地方离这儿三条街,凤记的摊子。
一路上,他在想那个"十台"。
三千二一台,十台,三万二。
两个月前他有五万多现钱。
现在也是五万多——因为这两个月他压了一台彩电的库存,把一部分钱变成了货。
要是十台手机,再压三万二,他手上只剩两万不到。
两万不到,要撑一个铺面、一个柜台、一个修理铺、两个学徒、一家五口人吃饭,要还凤记的账期。
他走得很慢。
这个数,他算过很多遍。
算不出一个稳当的结果。
凤记的铺子,还是那个样子。
只是摊子比去年小了一截——往里缩了半步。
凤姐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把头一扬。
"谈完了?"
"谈完了。"
"要你几台?"
"十台。"
凤姐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她转身进屋,把里屋的桌子擦了,递给他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
烟点上了。
"现在,"她说,"摊开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摆在两个人中间。
"我先把我的打算写下来,你先看,看完你写你的。"
她低头,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
写完了,推过来。
陈默低头看:
一、凤记与默记,合并。
二、凤记出省城的仓、货源、车队、账期,默记出人、出章程、出牌子。
三、售后一块,单算。利润五五。
四、账目一册,两家签字。
四条。
陈默看了两遍。
他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把那张纸轻轻放下,看着凤姐。
"凤姐,"他说,"我一条一条跟您说。"
"说。"
"第四条,我不同意。"
凤姐的烟夹在手上。
"为什么?"
"账目一册,两家签字。"陈默说,"这句听着是信任,可凤姐,账这个东西,签两个人的人,和签一个人的人,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我一个人签的账,我能兜。"陈默说,"我们两个人签的账,谁兜,得问一句,真出事了,人在省城的那个,天然离得近,离得近的说话。远了那个,只能听。"
凤姐没接话。
烟灰积了很长,她没弹。
"再说第一条。"陈默说,"合并。"
"你嫌我的东西不好?"
"我嫌我自己不够格。"陈默说。
凤姐眯起眼。
"凤姐,您这摊子,十二年。"陈默说,"我这一年,今天您出仓、出货源、出车队,我出人,合起来,头一年是好日子——您有售后,我有货。第二年,您的仓、您的车队、您的人,都会长成这个买卖的骨头,我的章程,是一张纸。"
"一张纸,可以抄。"
"抄了没用。"陈默说,"可它是一张纸。"
凤姐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烟摁灭了。
"行。"她说,"那你说,怎么干。"
陈默拿起笔。
他写得很慢。
一、不合股。凤记、默记,各是各的,账各记各的。
二、凤记给默记供货,账期,从现在的六千二,改成一万二。
三、默记的售后章程,授权凤记在省城用,牌子写:凤记售后,标准由默记出。
四、默记每个月派人到省城,教凤记的售后点,第一年,一分不收。
五、清河县及周边三县,凤记不直接给第二家供货。
六、一年一签。
六条。
凤姐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二条,她的眉毛动了动。
看到第四条,她抬了一下眼。
看到第六条,她把纸推回来,指了指最后一行。
"一年一签?"
"一年一签。"
"为什么?"
"因为一年以后,"陈默说,"您要是觉得我不行,您换人,不伤。我要是觉得跟着您走不了,我退出来,也不伤。"
"做买卖,还怕伤?"
"怕。"陈默说,"凤姐,我做的是长买卖,长买卖不能一开始就把刀口对着自己人。"
凤姐没说话。
她重新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忽然开口。
"陈默,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她把烟夹在手里,看着窗外,"我二十三的时候,为了三十块钱的货,跟人在巷子里吵了三个钟头。"
她把烟摁灭,坐直了。
"四条,我让一步。"她说,"你先来省城,教会我们的人。第一年不收钱——那是你的意思。第二年,该给的钱,我一分不少。我姓凤的,不欠人。"
"好。"
"第三条,牌子。"凤姐说,"我要写全:凤记售后,标准由默记出,字是默记的。"
陈默想了想。
"行。"
"那第六条,一年一签,"凤姐最后说,"我签。"
她拿起笔,在那张纸的下头,签了名。
陈默也签了。
两张纸,一人一张。
签完,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晚上,凤姐带他去巷口的小馆子吃饭。
一个炒青菜,一个红烧肉,一碗汤。
凤姐喝的是酒,陈默喝的是茶。
吃到一半,凤姐忽然说: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非找你不可吗。"
"您说过。"
"我上午说的,是台面上说的话。"凤姐把酒杯放下,"今天有一句,我说给你听。"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一点。
"省城这个批发市场,这两年,来了多少人,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一千多家。"凤姐说,"一公里的巷子,挤了一千多家批发。去年,还挤得下。今年,挤不下了。"
陈默听着。
"一个厂,原来只认一个省代理。现在它认五个、认八个,它自己在省城设了办事处,就是我今天让你去的那间屋——那屋里坐着的人,是厂里的人,他手里的货,比我的便宜。"
"厂家自己下场了。"陈默说。
"对。"凤姐看着他,"陈默,你在县里,看到的是你的三尺柜台,我在省城,看到的是——门要关了。"
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最多两年。"她说,"两年以后,省城这些批发商,一半得关门,货直接到大商场、直供大门店,中间那一层,就不需要了。"
陈默坐在那儿。
他想起来,前世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
省城的批发市场,从最热闹到散场,也就几年,很多人是早上还在数钱,下午就被通知"下个月不给你货了"。
他记得那是哪一年前后。
可他说不出准确的年份。
"凤姐,"他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凤姐看着窗外。
巷子里,一辆面的开过去,车灯扫过墙面,明了一下,又暗了。
"我先找能站着的地方。"她说,"你,就是我要站的地方。"
陈默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回清河县的班车是晚上九点的。
车里没几个人,陈默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那本账。
他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上去。
三月十五:省城。南方厂服务点申请表已填,马经理收。首批试销十台,先款后货,三千二一台,共三万二,四月初提货。
与凤记定六条:不合股,账期一万二,章程授权,第一年教不收钱,三县不供第二家,一年一签。
写完,他合上账本。
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省城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片模糊的黄。
他闭上眼。
十台机器,三万二。
他手上有五万多现钱。
摆完这十台,就剩两万。
这两万里,还要给小雨留中考的钱、给老康留买药的钱、给铺子留进货的钱、给凤记留到期的钱。
哪一笔都不能少。
班车在夜路上晃着。
陈默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忽然想起马德明最后那句话。
他想起马德明把表格推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说:
"陈老板,还有一句话,我先给你放这儿。"
"您说。"
"你的名字,在我们这儿算干净的。"马德明说,"可你要记住——在这行里,干净是钱堆出来的。你能干净多久,看你钱有多厚。"
班车晃了一下,转了个弯。
陈默把帆布包抱紧了一点。
包里七本账,压着他的膝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8章 摊开说》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