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号,阴。
云压得很低,压了一上午,也没落下雨来,风从河那边过来,湿漉漉的,把门口的价签吹得翻卷。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
卖菜的担子摆在路口,菜叶上挂着一层水珠,一上午没卖出多少。
对面那个修鞋摊,老师傅把锥子插在鞋底上,靠着墙打盹。
河那边的柳树全绿了,一条条垂到水面上,风一过,柳梢贴着水面扫出一圈一圈的纹。
早市上吆喝的声儿还没散尽,混着一股豆浆和油条的味,从街东头飘过来。
铺子里一上午来了两拨客人,一拨问了价没买,一拨挑了半天,拿走一台小收音机。
晌午过后,石头的车回来了,车斗里剩了三台收录机,是没送出去的。
他这些天瘦了些,脸晒得黑,手上添了两道口子,是搬机器蹭的。
他把缸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正月里跑点,他从汪家坳那边绕了一大圈,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鞋底全是泥。
他进来喝水,一边喝一边说,双河集那个点的老刘今天问,四月的货什么时候到。
“月中。”陈默说。
“老刘说,最好赶在清明前头。”石头把缸子放下,“他说清明前后办喜事的多。”
陈默点了一下头。
缸子还没放稳,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店里去年装的,黑色的,搁在柜台角上,平时多是乡点打来问货。
陈默拿起听筒。
“默记。”
那头是长途,声音先过了一层沙,才透出来。
“小陈,是我。”
“杜厂长。”
“你手头,现在有没有空听我说几句话。”
“你说。”
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先把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
“我厂里下个月的料,黄了。”
陈默把缸子推远了些。
“怎么黄的?”
“机芯。”杜厂长说,“我们用的机芯,是从省城一家器材厂进的,中间过一道贸易公司的手。”
“这家贸易公司,上礼拜换了东家。”
“换谁了?”
“我没打听出来。”杜厂长说,“可换完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订单退了。”
“退单的理由是缺货。”
“缺货缺得邪门。”他说,“我托人去问,那边仓里堆着货,一垛一垛,就是不出给我。”
陈默握着听筒,没说话。
“小陈,我不是跟你说这个厂子多难。”杜厂长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跟你交个底。”
“我这厂子,就一条生产线,停一天,赔一天。”
“眼下手里还有一批老料,只够做三成。”
“照这个算法,四月的一百台,出不来。”
陈默问了一句。
“你这批货,之前是谁要过?”
那头静了两秒。
“胡经理开春又来过一趟。”杜厂长说,“价还是那个价,条件还是那个条件。”
“他要的是我这一整条线,连着厂子一块儿。”
“他这回没提货。”他说,“他就问了一句,我下个月的料安排好了没有。”
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
“杜厂长,厂里这几年的料,除了这家,就没有别的门路?”
“别的也有。”杜厂长说,“要么价高得离谱,要么量太小,凑不出一条线。”
“这些年,我这条线是贴着人家走的,人家喂一口,我就吃一口。”
“如今人家把碗端走了。”
陈默看着柜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收条。
他伸手把玻璃板掀起一角,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角烟盒纸,揉过,又摊平了,边上卷着。
上头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那是去年冬天,在南方那家厂子外面的面摊上,一个跑了八年线的中年人写给他的。
他把那张烟盒纸举到眼前,就着门里那点光看了两遍。
“杜厂长。”他说,“你先别慌。”
“厂里停线的日子,最早是哪天?”
“下月五号。”
“给我三天。”
挂了电话,陈默把那角烟盒纸重新叠好,出门往邮电局去。
邮电局在人民路东头,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绿色的牌子。
一进门是寄信、汇款的柜台,再往里,才是打长途和发电报的地方。
打长途的人排着队,柜台后头的墙上贴着价目,一张红纸,日子一久,边角卷了起来。
柜台前头站着七八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穿工装的年轻人,也有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
厅里很静,只有柜台里算盘打得响,还有电报员敲键的声,嗒,嗒,嗒。
墙角搁着一只绿皮信箱,箱口磨得发亮。
墙上另贴着一张通告,说长途电话晚上九点以后半价,字是毛笔写的,一笔一划。
陈默排到窗口,把那张烟盒纸递进去。
“打传呼。”
柜台后头是个扎辫子的姑娘,接过纸,看了一眼那串数字,低头在登记簿上写。
“呼号多少?”
“就按这个呼。”
“留言呢?”
陈默想了想。
“清河陈,货有急用,请回话。”
“回哪儿?”
“店里的电话,号码写在呼机上。”
姑娘把登记簿推过来,让他签了个字,收了钱,起身进了里间。
那台传呼机搁在里间的架子上,隔着一道玻璃,能看见。
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机器的屏亮了一下,暗了。
陈默在长椅上坐下等。
长椅是木头做的,漆磨掉了,坐上去凉。
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很有些年纪,树身上裂开一道口子,从底一直裂到半人高,缝里长着一蓬草。
打长途那个女人打通了,声音一下高起来,说的都是家里的事,一句接一句。
说了七八分钟,她自己先笑了,说,不跟你讲了,贵。
挂了电话,她拿手背抹了下眼睛,抱着孩子出去了。
天阴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水磨石地上,一动不动。
隔壁窗口有人打长途,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说的是家里的事。
他坐了半个钟头,又回铺子去了。
传呼发了出去,回话不一定今天来。
傍晚,他到后院去了一趟。
后院的翻新铺子,是去年冬天从隔壁租下来的一间,比铺子矮半截,屋顶是石棉瓦的。
墙根底下码着收上来的旧机子,一台一台,蒙着塑料布。
地上摊着拆开的零件,螺丝按大小分在几个搪瓷碗里。
老康带着两个徒弟在里头干活,一个人拆,一个人擦,一个人试。
最里头靠墙那张矮凳上,坐着陈大柱。
他今天头一天来。
蓝夹克的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灰,面前摆着一台拆了后盖的旧彩电。
他不拆,只是拿一块抹布,把那台机子从头到尾擦。
擦到边角,把抹布叠成一个角,一点一点蹭。
他身上那件蓝夹克,是当年厂里发的,肩头上补过一块。
手上那台旧彩电的外壳磨得发灰,边角有一道磕痕。
他擦得很慢,一块地方要来回擦好几遍。
后院里光线暗,只有屋顶上那块明瓦透下一道光,正好落在他的肩上。
老康的锤子敲一下,停一下,整个院子跟着静一下。
地上那几只搪瓷碗里,螺丝按大小分开,大的、中的、小的,摆得齐齐整整。
“库里的账,你记了没有?”陈默走过去问。
“记了。”陈大柱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新本子,翻开,“收的数,出的数,都在上头。”
本子上的字写得歪,可一笔一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记得很全。
“今天没出。”他说,“就进了三台,都是曹二贵那边托人捎回来的。”
陈默把那本子翻了翻,还给他。
“一天一记。”他说,“出了多少,进了多少,差一台你都对不上。”
“我知道。”
陈大柱把本子揣回怀里,坐下,接着擦那台旧机子。
抹布在那块磨花的塑料壳上来回走,走得慢。
老康在边上咳了一声,没说什么。
晚上八点多,铺子里的电话响了。
陈默接起来。
那头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那个带着皖南口音的嗓子。
“清河陈?”
“是我。”
“我姓陶,你呼我的?”
“陶师傅。”陈默说,“去年冬天,南方那家厂子门口,面摊上。”
“想起来了。”那头笑了一声,“你不说那家厂子,我还当是别人。”
“有件事请你帮忙。”
“你说。”
陈默把东边厂缺机芯的事说了,说得简短。
那头听完,没急着答,静了一会儿。
“机芯散件这条路,是有。”老陶说,“走生产科,量小,现款现结,一向只给周边几个小厂。”
“可这条线,今年开春被人堵过一回。”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谁堵的?”
“一个说省城口音的年轻人,跑到人生产科坐了半宿。”老陶说,“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散件别往外走了。”
“那家厂子没全听他的。”老陶说,“可他把这话撂下了,底下做事的人,心里就都有了数。”
“陶师傅,这条线还能走吗?”
“能不能走,我说了不算。”
那头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办这件事,明天下午四点,到地区火车站的候车室来。”
“我带你见个人。”
“那个人这两天,正好也在找我。”
陈默握着听筒,看着窗外那片黑。
“我来。”
三月二十五日:长途电话与传呼杂费六十;柜上现金二十一万九千六百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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