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号,晴。
一早,陈默去了趟城西的铜匠铺。
铺子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只有一间,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头写着"铜匠"两个字。
铺子里很暗,靠墙一座炉子,炉膛里的火是青的。
炉子边上堆着焦炭,焦炭黑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排錾子,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一把一把,柄都磨得发亮。
屋角有一台小台钳,钳口上夹着一块铜片,边上留着半圈没敲完的花纹。
老师傅姓周,七十来岁,耳朵有些背,说话得凑到跟前。
陈默把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画着一块牌子的样子,长方的,四个角是圆的,边上有一圈回字纹。
“四十面。”他说,“跟去年那十八面一样。”
老师傅把纸举到窗前,看了半天。
“字呢?”
“字我自己錾。”
“花纹我给你敲。”老师傅把纸放下,“一面十八,四十面七百二。”
“行。”
“什么时候要?”
“五天。”
老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去搬铜板。
铜板堆在墙角,一片一片,泛着暗红的光。
老师傅弯腰搬铜板的时候,腰弯得很慢,搬起来,先直一直,再往前走。
他一边走一边说,铜这东西,软,好敲,可也记仇。
敲错一刀,那道印子就留在上头,磨不掉。
陈默从铺子里出来,日头已经爬到了屋顶上。
他站在巷口,把这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四十面牌子。
十八个乡点,一面一块。
城区的服务点,一块。
剩下二十一面,是留着的。
留着给往后要挂的人。
回到铺子,他把这个想法跟老康说了。
老康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錾子,正在一块铜板上试刀。
“四十面。”他把錾子放下,“你想把牌子做成个记号?”
“嗯。”
“怎么做?”
“每一面牌子上,錾一个号。”陈默说,“从一号,到四十号。”
“号錾在牌子上,也写在售后单上。”
“往后客人来修机子,单子上有这个号,就知道是哪一家的。”
老康想了一会儿。
“那要是有人仿呢?”
“仿得了牌子,仿不了号。”陈默说,“号在我这儿,一本册子,谁领的,哪天领的,都记着。”
“他仿一个号,我一查,就露了。”
老康点了一下头。
“这个法子,笨。”他说,“可笨法子结实。”
四月十五号,小雨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桌上摊着一沓纸,纸上画着格子和数字。
“哥,这是什么?”
“铜牌的号。”陈默说,“一到四十,你帮我抄一份册子。”
小雨把书包放下,坐到桌边。
她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哥,这个号,你打算写多小?”
“怎么了?”
“写小了没用。”小雨说,“你得让客人一眼看见。”
她拿过一支铅笔,在纸角上画了一个方框。
“牌子挂得高,人在底下看,看不清小字。”
“号要写大,写在这四个角里,一边一个。”
陈默看着她画的方框,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到的?”
“我们学校的图书室,书脊上都贴号。”小雨说,“贴得大,找起来快。”
“一排书里头,你一眼就能看见哪本是你要的。”
陈默把那张纸拿起来。
“就按你说的画。”
小雨低下头,一笔一画地抄起来。
她抄得很慢,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描,描完了,还要拿橡皮把边上的毛刺擦掉。
她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手腕悬着,一笔一画,像是怕把纸压破。
窗外的日头往西斜,斜到桌角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抄了半个钟头,抄到第十七号,停下来,把手腕转了转。
抄到第二十号,她抬起头。
“哥。”
“嗯。”
“临水那家店,真的把牌子摘了?”
“摘了。”
“那他们会不会换个名字,再开一家。”
“会。”
小雨想了一会儿。
“那你这四十面牌子,够吗。”
“不够。”陈默说,“可我得先有四十面,才能有四百面。”
四月十八号,铜牌到了。
四十面,一面一面用油纸包着,码在一只木箱里。
陈默把木箱搬到柜台上,一面一面拆开。
铜是新的,还带着机床的味。
四十面牌子摞在一起,沉甸甸的,木箱底下垫着一层稻草。
每一面的号都錾在右上角,抬头看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
每一面的右上角,錾着两个字,一个数字。
〇〇一,〇〇二,一直到〇四〇。
字是老康錾的,錾得深,边上那圈回字纹,是周师傅一下一下敲出来的。
陈默把〇〇一号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
铜面上映出街上的人影,一晃一晃。
铜牌背后有一道槽,是周师傅特意留的,槽里嵌着一根细铁丝,挂在钉子上,风一吹,牌子轻轻地晃。
陈默拿手指在铜面上按了一下,凉。
当天下午,他把〇〇一号挂在了铺子门口的墙上。
挂的时候,石头扶着梯子,老康站在底下看。
“挂正了没有?”石头在上头问。
“往左一点。”老康说,“再左。”
“这回呢?”
“正了。”
陈默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块铜牌不大,可日头一照,亮得显眼。
第二天一早,石头带着剩下的三十九面牌下了乡。
他跑了一天,跑了六个点。
每到一个点,先把旧的那块摘下来,拿布擦一遍,再把新的挂上去,挂正了,退后三步看一眼。
新牌上錾着号,〇〇二,〇〇三,一直到〇〇七。
挂到最后一家,天已经擦黑了,掌柜留他吃饭,他没留,骑车往回赶。
路上没有灯,只有月亮。
月亮很白,照得路面上那两道车辙清清楚楚。
他骑到浮桥的时候,桥头的灯已经亮了,一盏黄灯挂在木杆上,飞蛾绕着它转。
四月二十号,地区报上登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两家"默记"》。
文章不长,写的是临水县和清河县各有一家"默记",一家是真的,一家是仿的。
写文章的人,署的是苏晚。
文章里有一句话,陈默看了三遍。
"清河的默记,每一块挂在乡下的牌子上,都錾着一个号。号是从一号开始的。"
"这不是防伪,这是认人。"
文章登出来第三天,铺子里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是从河那边来的,裤脚上带着泥,说话是临水口音。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台收音机。
“陈师傅在吗?”
“我就是。”
“我们是李家庄的。”女人把收音机放在柜台上,“老李让我们来的。”
陈默愣了一下。
“老李?”
“就是买了台彩电,屏幕上出绿线的那个。”女人说,“他前天在村里讲了一晚上,讲你上门给他修机子,一分钱没收。”
“我们村还有两家要买电视,他让我们先来看看。”
陈默把收音机推回去。
“机子没坏。”
“没坏。”女人说,“我们就是来看看。”
“看看这铺子,看看这牌子。”
她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墙上那块铜牌。
“老李说,牌子上有个号。”
“有。”陈默说,“〇〇一。”
“他说,认这个号,就错不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买了四台机子,两台彩电,两台收录机。
女人付钱的时候,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数了两遍。
数完,她把钱往柜台上一推,说村里还有人要买,下个月再来。
陈默给她开了单,单子上写了铜牌的号。
女人把单子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揣得很仔细。
石头送货的时候,顺路把老李那台电视的保修单也捎了过去。
四月底,临水那边传来消息。
那家仿牌的店,把门头换了,换成一个陈默没听过的名字。
换牌子那天,店里没放鞭炮。
五月二号,傍晚。
陈默关了铺子,往后头的巷子去。
老康住在那条巷子的尽头,一间小平房,门口摆着两盆凤仙。
他走到门口,看见门开着,屋里的灯亮着。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没有往前走。
屋里有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不真切。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调子,是沈祝山。
“……三百,一个月三百。”
“不用坐班,一个月来两趟就行。”
“医药费,我们另算。”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老康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咳嗽过后的沙。
“我这个病,治不好的。”
“治不好,也不能拖。”沈祝山说,“拖一年,两年,都是钱。”
“您这手艺,放在这间巷子里,可惜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陈默站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墙根底下那两盆凤仙,叶子被夜露打湿了,泛着暗光。
巷子很静。
远处有人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停了。
一只猫从墙头上过去,踩落了一块瓦,瓦片掉在地上,碎了。
过了很久,他听见老康开口。
“沈经理。”
“您说。”
“我想想。”
五月二日:铜牌四十面七百二十,售货五千三百,支杂费四百;柜上现金二十四万八千八百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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