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陈默把材料摊了一桌子。
桌子不够大,他又把验机台腾出来,两块板拼在一起。
左边一摞是剪报。
苏晚写的,一共四篇,最早那篇是去年十一月的《便宜三百块,谁在掏这笔钱》,最晚一篇是四月二十号的《两家“默记”》。
剪报用浆糊贴在一张白纸上,浆糊干得发黄,纸边卷着。
中间一摞是单子。
一千七百多张售后单,他没法全搬去,抽了三百张,按月份排好,每个月抽二十张,用麻绳捆成三捆。
每一张单子上都有客人的名字、地址、机子型号、故障、换下来的件、收费或者不收费。
最上头压着一张,是李家庄老李的,三月十二号,彩电,场输出虚焊,收费零。
右边一摞是照片。
临水东大街那家店的门头,黑底金字,“默记电器”,底下一行“省城连锁”。
后头一张是同一个位置,门头换了,换成三个陌生的字。
两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地方,中间隔了一个月。
还有一份,是临水城关工商所的责令改正通知书,四条,盖着章。
最底下压着老李按了手印的证言,一页纸,字是陈默代写的,老李在末尾按了一个红手印,印得有点歪。
常立新下午来了一趟。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看过,看得很慢,看到照片的时候,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
“这张有用。”他说,“同一块门头,前后两张,比什么都有用。”
“够不够?”
“先用证据这一条,够了。”常立新说,“知名度这一条,差点。”
“差在哪?”
“差在纸上。”常立新把材料放下,“你现在有的,都是你自己攒的,单子是你的,照片是你拍的,证言是你写的。”
“得有别人替你说话。”
“苏晚的报道不算。”
“算一半。”常立新说,“报纸是地区的,不是省里的,省局那帮人未必看。”
“那怎么办?”
“找协会。”常立新说,“县消费者协会,地区家电协会,让他们出一份情况说明,盖公章。”
“协会跟中恒熟?”
“熟归熟,章是章。”常立新说,“他们要是敢不盖,你就把这张照片给他们看。”
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
六月八号,老康去了县物资局。
陈默没跟着,在铺子里等。
等到下午三点,老康回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黄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折了不知道多少年。
“办下来了。”他说。
陈默接过来看。
纸上写着:
“兹证明康有田同志,一九七二年三月至一九九八年九月在我公司工作,历任维修车间技术员、车间主任,一九八四年获全县职工技术能手称号,特此证明。”
底下盖着“清河县物资局清算组”的章,章是新的,红得很正。
“刘明远找了一上午。”老康坐下来说,“五交化的职工名册在第七个箱子里,箱子压在底下,搬开的时候灰有半寸厚。”
“他人怎么样?”
“老了。”老康说,“眼睛不行了,看名册要拿放大镜。”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章明年就要收了,清算组一撤,章就作废。”老康把纸拿回去,看了又看,“他说,赶在今年办,算你运气。”
老康把证明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
“考评员的材料,我明天递。”
“我陪你去。”
“这回你陪。”老康说,“上回是我一个人去的,人家说材料不全,让我回去等,我等了两个月,等来一句‘研究研究’。”
六月十二号,考评员的申请递上去了。
六月十八号,老康回来了。
那天下午下着雨,雨点砸在铺子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陈默正在柜台后头给一台录音机换皮带,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
老康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脚边放着那只绿箱子。
箱子上的黑胶布湿了,翘起一个角。
“师傅。”
“回来了。”老康说。
陈默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把箱子拎进来。
箱子比走的时候沉。
“他们放你走的?”
“不是放。”老康说,“是赶。”
他在门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头发上的水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
“今天上午,沈祝山找我。”
“说什么?”
“说协议到此为止。”老康说,“说我的证他们不要了,人他们也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商标的异议,你递上去了。”老康说,“他今天早上接到的信。”
陈默没说话。
“他还说了一句话。”老康抬起头,“他说,康师傅,你这一个月,教出来的人,有一半是默记的。”
“他才知道?”
“他早知道。”老康说,“他等着这批人考完。”
“为什么?”
“考完了,证在人家手上,人就不好挖了。”老康说,“他要是早赶我走,那批人考不完,证拿不到,回过头还得求他。”
陈默明白了。
沈祝山算得很准。
他要的从来不是老康这一个人,是那四十张证。
证发出去了,人不一定留得住,可至少这四十个人,欠了华兴一份人情,欠了中恒一份人情。
“考过多少?”
老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证书,蓝皮,烫金字的封面,压得很平。
他一张一张数。
“三十七。”
“四十个人,考过三十七个。”
“哪三个没过?”
“两个年纪大的,理论考不过。”老康说,“还有一个,考场上去晚了。”
他把证书分成两摞。
“这一摞,十八张。”他说,“是你的人。”
陈默看着那十八张证书。
蓝皮在灯底下反光,每一张上头都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的笑,有的绷着脸。
“刘广才过了。”
“过了。”老康说,“他考了七十八分,理论差两分,实操满分。”
“汪老四呢?”
“八十一。”老康说,“这两个人,我盯着他们背了半个月的书。”
“你怎么盯的?”
“晚上熄了灯,我拿手电筒给他们照书。”老康说,“他们记不住,我就一条一条念,念到他们睡着。”
陈默把证书放下。
“师傅。”
“嗯。”
“药,明天去查一趟?”
“查什么?”
“查清楚。”陈默说,“药费铺子报。”
老康没应,也没推。
他坐在小板凳上,弯着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很久没有动。
雨小了,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六月二十号,十六个点的师傅来铺子里领证。
来的人比报名的少一个,有一个点的师傅考完就去了南方,证书是托人捎回去的。
陈默在每块铜牌的背面,让老康錾了一个号。
不是铜牌的号,是证书的号,后四位。
錾的时候,老康戴着老花镜,一只手扶着牌子,一只手拿錾子,一下一下敲。
敲完一块,他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完了放下,再拿下一块。
十六块牌子,敲了一个下午。
六月二十八号,地区报上又登了一篇。
苏晚写的,题目是《一张证和十八个人》。
文章不长,登在第二版的下半截,配了一张照片,是默记门口那块铜牌的特写,牌子上的号看得清清楚楚。
文章最后一句是:“证书是发给人的,人站在柜台后头,客人认的是人。”
六月三十号,省城来了信。
信是常立新转来的,一个白信封,上头印着商标局的字样。
陈默在柜台后头拆开。
里头是一张受理通知书。
“你公司对第××号‘默记’商标提出的异议,经审查,符合受理条件,予以受理,现转被异议人答辩,答辩期为三十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本案将依法审理,审理期间商标注册程序中止。
常立新在电话里说得很直。
“受理了。”
“算赢了吗?”
“算拖住了。”常立新说,“他一注册,你就得换招牌,现在中止了,你的招牌还能挂。”
“拖多久?”
“答辩三十天,审半年,不服再复审,复审不服还能打官司。”常立新说,“拖个一年半载,不稀奇。”
“一年半载以后呢?”
“一年半载以后,就看谁还站着。”常立新说,“小陈,商标这个东西,打的是钱,也是命,谁先撑不住谁先倒。”
陈默把受理通知书折好,夹进账本。
晚上十点,电话响了。
是马德明。
“看报了。”他说,“省城那边,我托人查了。”
“查到什么?”
“那家公司的法人,姓曹。”
陈默握着话筒,没有出声。
“叫曹晓东。”马德明说,“注册资本八十万,注册地址在省城电子大厦七楼,一间屋子,连仓库都没有。”
“曹振邦的什么人/”
“女婿。”
电话里有一点杂音,像是电流,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小陈,你听明白没有。”马德明说,“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打商标。”
“那打算干什么?”
“拖。”马德明说,“拖你半年,拖到你人心散,拖到你货压死,拖到你自己把招牌摘下来。”
“他们算了半年。”
“他们算了半年。”马德明说,“你现在多了一条证,多了一张受理通知书,也就多了一口气。”
“这口气能撑多久?”
“撑到你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商标是纸,人是铁。”马德明说,“纸能烧,铁烧不化。”
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
灯底下,那沓蓝皮证书摞在柜台上,十七本,最上头那本是石头的。
他把受理通知书夹在最后一页,合上账本。
窗外,街上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飞着一层细小的虫。
远处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黄梅戏,调子拉得很长,一句唱完了,过门还在响。
六月三十日:材料复印装订八十,往返车费四十,康师傅药费二百,售货一万二千;柜上现金二十七万三千七百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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