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十天

七月九号到十七号，默记的门一直开着，货却卖不动。

街上的人都在等。

等中恒开业，等那三条兑现，等看谁先撑不住。

陈默没闲着。

他找了一块旧门板，擦干净，用墨在上头写了三个大字：三十天。

底下是一行小字，是他自己拟的，写了三遍才定稿。

“不问原因，不看包装，发票丢了认底单，用过按成色折价，乡下上门拉，不收运费。”

写完，他把门板靠在柜台边，让老康看。

老康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完，他抬起头。

“用过也退，这一条狠。”

“狠在哪？”

“狠在你自己。”老康说，“人家用半年，漆都磨掉了，你按成色折，折多少？”

“折多少，当场说清，写在他眼前。”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就按他说的折。”陈默说，“一台机子，亏一百，换一个人往后十年都记着这家店，值。”

老康没说话，把门板挪正了一点。

“还有一条你没写？”

“哪条？”

“修。”老康说，“退回来的机子，得有地方去。”

陈默看了一眼后院。

后院的库房腾出来了，空着一半，地上扫得干净，墙角堆着几个空纸箱。

“有地方。”

七月十八号，中恒开业。

天还没亮，街面上就有动静。

陈默五点起来卸门板，听见对面传来“咚、咚”的响声，是有人在打气。

他走到街心看。

粮站门口立起了一道彩虹门，红的，上头条幅写着“中恒电器城清河店盛大开业”。

彩虹门两边各站着一个充气的气球人，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招手。

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马路边，边上压着砖头。

军乐队站在地毯两侧，穿白制服，戴白手套，铜管乐器在晨光里闪着黄光。

八点整，军乐队开始吹。

吹的是《走进新时代》，调子高，铜管一响，半条街的窗户都在震。

人从四面往那边涌。

有骑车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从乡下来的，裤脚上带着露水。

九点钟，中恒的门开了。

人往里挤，挤得门口的地毯都皱了。

陈默站在自己铺子门口，看了一上午。

默记这边，一个上午进来四个人。

两个问路的，一个借打火机的，还有一个是收废品的老头，问有没有纸箱卖。

中午，石头从对面回来说，人家一上午卖了六十多台，收银台前排了三条队。

“咱们呢？”

“两台。”石头说，“一台收音机，一台电风扇。”

陈默把那块门板搬出去，靠在门框上。

门板一立起来，街上就有人看。

有人站住念了一遍，念完摇摇头，走了。

下午三点，来了第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抱着一台收录机，机子上还缠着原来的塑料绳。

“老板。”

“嗯。”

“这个，能退吗？”

“能。”

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我在你们这儿买的，六月二十六。”男人说，“对面今天卖得比你们便宜三百。”

“单子还在吗？”

“在。”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收据。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数钱。

数完，他把钱推过去。

“点一下。”

男人捏着钱，站着没动。

“这就退了？”

“退了。”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陈默说，“你在我这儿买的，我认。”

男人把钱塞进兜里，抱着空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板。”

“嗯。”

“对面那台，比你这个多一个功能。”

“什么功能？”

“能放碟。”男人说，“小的那种。”

陈默点了下头。

男人走了。

第二天，退了十一台。

第三天，二十三台。

第四天，三十一台。

后院堆起来了。

退回来的机子有收录机、电风扇、黑白电视、洗衣机，还有两台彩电。

有的箱子还在，有的只剩机子，机壳上落着灰，按键缝里嵌着黑泥。

有一台电视的屏幕上贴着一张喜字，喜字的红褪成了粉，边角卷起来。

老康带着两个徒弟在后院检机。

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蓝布，左边摆待检的，右边摆检完的。

他一台一台通电，听声音，看图像，摸机壳的温度。

检完一台，就在机子后头贴一张纸条，写上“好”“小修”“拆件”。

“这台好。”老康说，“就是灰多。”

“擦。”

“这台也好的。”他又说，“用的人仔细，螺丝都没拧花。”

陈默蹲在旁边，一本一本地记。

“康师傅。”

“嗯。”

“这些机子，你都能认出来是咱们卖的？”

“认得出。”老康拍了拍一台电视的后盖，“后盖上有个号，是咱们刻的。”

他把机子翻过来，指给陈默看。

后盖上有一行小字，是刻上去的，字很小，被手摸得发亮。

“二〇三一。”老康念了一遍，“汪家坳那批。”

“你记得？”

“我记得号段。”老康说，“二〇〇一往后，一个点一段。”

这六十三台里，有十九台是他派三轮上门拉回来的。

路远的，来回四十里，三轮车师傅一趟要八块。

这八块，他没跟客人要。

天黑的时候，石头把当天的账算出来。

“默哥，退了六十三台。”

“多少钱？”

“五万二千六。”

“柜上还剩多少？”

石头翻了翻账本。

“二十三万九千八百七。”

陈默把笔放下。

“库房还装得下吗？”

“装不下了。”石头说，“今天退的那批彩电，堆在过道上，人走都得侧着身。”

“明天把西边那间也腾出来。”

“腾出来放什么？”

“放二手。”

石头抬起头。

“默哥，这些是退回来的。”

“退回来的是好货。”陈默说，“人家用了不到一个月，擦干净，检一遍，怎么就不能卖？”

“人家会说咱们卖旧货。”

“那就告诉他这是旧货。”陈默说，“旧的写旧的价，来路写在牌子上。”

石头没说话，低头把账本合上。

外头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是对面在搞夜场。

鞭炮的硝烟从街那头飘过来，混着烤串的油烟，钻进铺子里。

陈默站起来，把门板往里头挪了挪。

街上的热气还没散，门板靠着墙，墨字在灯底下泛着一点潮光。

第二天早上，还没开门，街上就吵起来了。

陈默把门板卸下来，看见对面中恒门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人，手里举着一台电风扇，声音很尖。

“你们说的三十天，我这台才买四天。”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大姐，您这个包装箱没了。”

“箱子我扔了，搁家里占地方。”

“细则上写了，原包装完好。”

“你们卖的时候怎么不说？”

“细则贴在门口。”年轻人往墙上一指，“您看，第五条。”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纸，脸涨得通红。

“七天之内登记，我这是第四天，怎么就超了？”

“您没登记。”

“什么叫登记？”

“买了以后，七天内到服务台填一张表。”年轻人说，“表在服务台，您没填，系统里查不到。”

女人把电风扇往地上一放。

“我买的时候，你们的人说三十天，什么都能退。”

“大姐，您听谁说的？”

“电视上，广播上，你们自己喊的。”

人群里有人应声。

“对，我也听见了。”

“我这儿也有一台。”

人越围越多，声音越来越杂。

有人开始推门，有人喊“叫你们经理出来”。

陈默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回身进屋。

十分钟后，人群动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去默记，人家那个才叫退。”

人群呼啦一下转过街来。

陈默刚把门板靠好，人就到了门口。

三十几号人，堵在台阶下头，手里抱着机子，肩上扛着机子，还有推着三轮车来的，车上码着三台。

打头的是那个女人，脸还是红的。

“老板。”

“嗯。”

“我们不是在你这儿买的。”

“我知道。”

“那你退不退。”

街上一下子静了。

太阳刚出来，照在门框上，把陈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看那女人手里的电风扇，又看了看人群后头那几张脸。

有两张脸他认得，是双河集的，去年在默记买过电视。

“不退。”陈默说。

人群嗡地一声。

“我就说嘛。”有人在后面嘟囔。

“我退不了别人的货。”陈默说，“他的钱不在我这儿。”

女人把电风扇往台阶上一搁，扇罩上还沾着一层灰。

“那我们怎么办？”

“三条路。”陈默说，“第一条，回去接着找他，找他们经理，找工商，找消协，把细则第五条拍在他桌上。”

“第二条。”他顿了一下，“机子坏了，拿到我这儿来，我给你修，不收钱。”

“第三条，你要是实在不想要了，我这儿收旧机，按行情给价，比废品站高。”

人群静了。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

“我图你下回买机子的时候，能想起这条街上有两家店。”陈默说。

七月二十二日：退货六十三台，支出五万二千六百（含上门拉货运费四千），售货四千；柜上现金二十三万九千八百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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