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号,默记门口摆了一张课桌。
桌子是从后院搬出来的,桌面上一道刀痕,一道烫痕,抽屉拉不开,用一根铁丝别着。
桌上放着一摞纸,是陈默昨夜写的,一页一页复写,复写纸的蓝印蹭得他手指头发紫。
桌脚不平,底下垫了一张折起来的硬纸板。
风一吹,最上头那张纸翻起来,他拿一块石头压住。
纸上的题目是:投诉要带什么。
底下六条,一条一行。
发票或者收据,没有发票的,找银行取款单、找证人。
门口贴的细则,拍下来,或者抄下来。
机子的型号,机身上的号。
经手人的姓名,胸牌上的字。
购买日期,越准越好。
最后一行是:先找商家,商家不解决,找工商,工商不受理,找消协。
上午来了七个人,下午来了十一个。
陈默一张一张讲,讲得很慢。
有的人听完就走,有的人坐在门槛上把纸叠好,塞进兜里。
有个老太太不识字,让他把六条念了三遍,念完还是记不住,他就拿笔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工商”的“工”字。
“就认这个字。”他说,“到十字街那栋楼,进门往左,第二个门。”
老太太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
七月三十一号,夜里。
后院的灯拉到十二点。
石头和老康的两个徒弟把退回来的机子一台一台搬上货架,按大小排,彩电在下,收录机在中,小件在上。
搬完,陈默拿一块湿布,把每台机子的外壳擦一遍。
擦完一遍,又拿干布擦一遍。
机壳上的水痕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亮。
老康坐在门槛上,看着货架,看了很久。
“像不像一个新铺子?”石头问。
“像。”老康说,“就是货旧了点。”
“旧的也是货。”陈默说。
他把最后一块纸卡挂上去,退后三步看了一眼,把卡片扶正了。
八月一号,后院的二手专区开了。
门口立了一块木板,是赵德发写的,他的字比陈默好看,横平竖直。
板上写四个字:二手九成新。
底下是一行小字:来路写明,成色当面看,保修三个月。
后院的库房腾出了两间,中间用货架隔开。
货架是角钢焊的,刷了一层防锈漆,漆味还没散。
架子上摆着机子,一台一台,擦得干干净净,机壳上还打了一层蜡。
每台机子后头贴着一张硬纸卡,卡片是裁开的包装箱做的,边上还带着瓦楞。
卡上用钢笔写着:型号、原购日期、退货日期、检机人、换过的件、售价。
原客人的名字只写姓,写“李”、“王”、“双河集刘”。
老康在卡片上写字的时候很慢,一笔一划。
“为什么不写全名?”石头问。
“人家退了货,就别再把人家的名字挂在墙上。”老康说。
赵德发管定价。
他背着手在货架中间走,走一趟,报一个价。
“这台彩电,新的两千八,七成新,一千九。”
“这台收录机,新的四百六,九成,三百二。”
“这台洗衣机,外壳磕了一块,七百。”
石头拿本子记,记完抬头。
“赵叔,这么定,人家买新的去了。”
“买新的去对面。”赵德发说,“到咱们这儿来的,是买不起新的。”
“你得让人家觉得,花这个钱,值。”
他定价有个规矩,先看机壳,再看年头,最后看牌子。
机壳上有磕碰的,往下压五十,原包装还在的,往上加三十,牌子硬的,不降价,牌子软的,主动让五十。
他说这叫看货说话,不看人说话。
石头把他报的价记在本子上,记完自己算了一遍,发现每一台的价,都比新机低三成上下,成色最好的那几台,低两成。
“为什么不一刀切?”石头问。
“一刀切,人家就不挑成色了。”赵德发说,“得让人挑,挑完了,他才觉得占到便宜。”
六十三台检完,分出三类。
三十一台完好,擦一遍就上了架。
十台小修,换电容、换皮带、紧螺丝,修好了也上了架。
十四台留下慢慢修,八台拆成件,进了老康的零件柜。
四十一台上了架,赵德发一台一台报过价,报完,货架就满了。
第一天,卖了十一台。
从早上到傍晚,后院的灯一直亮着。
来的人进门先愣一下,看见货架上整整齐齐的机子,再看见每台后头挂着的硬纸卡,才敢伸手摸。
有人摸完机壳,还要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
老康搬了一张凳子坐在货架尽头,谁问,他就答一句,答完接着擦手上一台收音机的外壳。
有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孩子在货架中间跑来跑去,撞了一台洗衣机的门,门开了,里头是空的,孩子吓得站住了。
老康过去把门关上,说了一句“这个门本来就能开”,孩子才笑了。
买主大多是乡下人。
有个老汉,从三十里外骑车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麻袋,麻袋里装着钱。
他在那台彩电前头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屏幕,又摸了摸机壳的上沿。
“这个,真是人家退的?”
“真是。”陈默说,“用了二十二天。”
“为啥退?”
“对面便宜三百。”
老汉笑了一下,露出嘴里两颗金牙。
“新的我舍不得。”他说,“这个便宜六百,坏了有人修,就行。”
他掏钱的时候,把钱一张一张铺在柜台上,铺完了数,数完又铺一遍。
临走,他把那张硬纸卡也摘下来,揣进兜里。
“这个我拿着。”
“拿它干什么?”
“坏了来找你,我认得这个号。”
八月八号,上午十点。
铺子里正忙,门口进来两个人。
穿短袖衬衫,腋下夹着公文包,进门先看货架。
“谁是负责人?”
“我。”
“县工商局的。”前头那个把证件亮了一下,“接到举报,来看看。”
“看什么?”
“库房。”
陈默把手里的一台收音机放下。
“举报什么?”
“有人反映,你们把顾客退回的旧机翻新,冒充新机出售。”那人说,“涉及三十多台。”
石头在后头听见了,脸一下子白了。
“我们没冒充。”他说,“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先看货。”那人说,“看完再说。”
陈默带他们去后院。
后院的门开着,太阳照进去,照在货架的第一排上。
那人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台收录机,翻过来看了看后头的卡片。
“这是二手的?”
“是。”
“新的在哪儿?”
“前头铺子里。”
“带我去看。”
前头铺子的货架上,摆着新机,一台一台,包装箱都在,箱子上印着厂名、厂址、型号。
那人一台一台看,看到第三排,停住了。
“这台。”
他指着一台彩电。
“包装箱呢?”
“在库房。”
“打开。”
石头把箱子搬出来,拆开,机子抬出来,放在验机台上。
箱子里还垫着泡沫,泡沫上印着厂里的标。
机子抬出来的时候,箱底掉出两张纸,一张是保修卡,一张是说明书。
石头把两张纸捡起来,放在台面上。
那人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那人绕着机子看了一圈,又蹲下去看后盖。
后盖上有一行刻字。
“这是什么?”
“我们的号。”陈默说,“每台新机都刻。”
“为什么刻?”
“怕串货,也怕客人记不住自己买的哪台。”
那人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让陈默签字。
“库房先封了。”
“封多久?”
“核实完就解。”那人说,“三天,最多五天。”
石头往前跨了一步。
“封了我们怎么做生意?”
“前头的铺子不封。”那人说,“封的是后头那两间。”
陈默把字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笔杆在纸上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签完,他看着那两个人从包里拿出封条。
封条是白纸的,上头条盖上印着红章,章是新盖的,红得很正。
他们把封条交叉贴在库房门上,一个人按着,一个人刷浆糊。
浆糊刷多了,顺着门板往下淌,淌到门槛上,积成一小摊。
贴完,两个人拍了拍手,走了。
街对面站着几个人在看。
修鞋的老师傅把锥子插在鞋底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卖冰棍的老头把车子往树荫里挪了挪,没有说话。
封条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浆糊干了以后,纸面绷得很紧,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货架上那四十一台二手,被关在门里头,隔着一层门板。
石头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默哥。”
“嗯。”
“咱们明明写着二手。”
“我知道。”
“那还封?”
陈默没答。
他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那张封条。
浆糊还没干,纸面是凉的,有点潮。
“去把康师傅叫来。”他说。
“叫他干什么?”
“让他把这四十一台的检机记录,全找出来。”
石头站着没动。
“默哥,这要是查下来,说咱们欺诈……”
“查不下来。”陈默说,“咱们的卡片,一台一台写的,日子、换的件、检机的人,都在。”
“可人家要是不认呢?”
陈默把手从封条上拿下来。
“不认,就让他一台一台看。”
八月八日:退货十二台支二万一千,收旧机十一台支三千三百,二手售出一万八千,新机售六千;柜上现金二十三万九千五百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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