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公式

黑板右上角，红色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0天，教室里很安静。很多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试卷，窗台上摞着翻旧的课本。课间也很少有人聊天，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方艳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套数学卷子，已经做完大半。她做题很快，字却依旧写得很稳，一笔一画，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这是她练了两年字帖换来的习惯，放学铃响过很久，教室里的人才陆续走空。

方艳茹收拾好书包，没有下楼，她习惯性地往楼上走。推开天台的门，顾越果然已经在那里。他背对着她，靠在栏杆边，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正弦定理……余弦定理……”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比半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

听到门响，他头也没回，“哟，来了......今天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

“做了。”方艳茹走过去，从书包里抽出卷子。

“第三问用你上次跟我说的方法，可以解。”

“真的？”顾越眼睛一亮，直接坐了过来，他低头看她的卷子，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我靠，我怎么没想到？......原来它是绕了一下。”

“你只是当时没想明白。”方艳茹说，“不是不会。”她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样算，比你上次的方法快一点。”

顾越看了一会儿。“那我得记下来。”他拿出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几行，两个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一起，同时停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方艳茹低头整理笔袋，耳朵尖有一点热。

顾越也没说什么，只假装专心看题。风从天台上吹过，把卷子的一角掀起来，顾越伸手按住。目光恰好扫到草稿纸边缘，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最角落里，却有一行不属于数学的字：X+Y，下面还画着一颗很小的星星。“你写什么呢？”顾越凑近了一点。

方艳茹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草稿纸翻过去。“没什么。”

顾越看着她，“X+Y嘛......你害羞什么？”他故意拖长声音，“我还以为你偷偷写我名字呢。”

方艳茹的脸一下红了，“……你少自作多情。”

“行。”顾越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我自作多情。“他嘴上这么说，耳朵尖却也红了。

两个人继续低头做题，夕阳慢慢落到教学楼后面，过了一会儿，顾越忽然开口，“还有30天。”方艳茹抬起头，顾越看着草稿纸上的“X+Y”。“这次必须成立。”

方艳茹没说话。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只是一道数学公式：X，是顾越，Y，是方艳茹，“+”，是他们约定好的“一起”。他们把这个符号写在草稿纸上，写在错题本的角落，也写在天台的台阶上。

那时候，他们只是觉得有趣。后来，这三个字母慢慢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A市，那座城市，那所他们一起选中的大学。

“到时候一起填志愿。”顾越说，“同一个城市......最好同一所学校。”

方艳茹轻轻点头，“嗯。”

顾越伸出手，“击个掌.......定个死约。”

方艳茹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啪”。很轻的一声，两人都没有立刻收回手。过了一秒，才各自把手放下。

顾越摸了摸鼻子，“行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方艳茹忍不住笑了一下，顾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丢给她，“食堂阿姨多给的......赏你的。”

方艳茹接住，这次她还是没有剥开。只是放进口袋。

顾越瞥了一眼。“你怎么又不吃？......上次那颗都快被你握化了。”

“这次不会。”方艳茹说。

顾越没再追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还有三十天，很快。等他们真的考上了，她再吃。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坐火车去A市，可以一起逛校园，可以一起吃饭。可以像现在这样，在放学以后坐在一起做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忽然一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些害怕。如果考不上呢？只是一瞬间，她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会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努力就可以。”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从“30”变成了“20”，距离高考还有20天。教室里的空气更紧了，有人下课以后连厕所都不去，只坐在座位上继续刷题。

方艳茹桌上的卷子已经堆得快要漫出来，她写名字的时候，笔尖忽然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字，工整，清秀。和两年前那本被撕掉的字帖上的字迹已经完全不同。她把笔收好，背起书包，去了天台。推开门，顾越已经在那里，他正蹲在台阶前，手里捏着一小截粉笔。

方艳茹走近以后才看清，台阶上写着：X+Y。原来的粉笔字已经被风吹得模糊，顾越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描。

“这是第几次了？”

“不记得。”最后一笔落下。顾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反正一天不走，我就每天补。”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还带着温度。“我妈今天蒸的。”他递给她一个，“趁热。”

方艳茹接过来。馒头软软的，带着一点甜味，“谢谢。”

“不客气。”顾越咬了一口，“还是你家的好吃。”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当然。”顾越理直气壮。

“我已经记住了。”

“以后去了A市，你得让你妈教我怎么蒸。”

方艳茹低头吃馒头，耳朵尖又慢慢红起来，“你想得还挺美。”

“那当然。”顾越说。“总得先想好以后干什么。”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X+Y”。吃完东西，他们开始做题。顾越拿出那个卷了边的小本子，“今天你来考我。”

“你背到哪儿了？”

“正弦定理、余弦定理、诱导公式……”

方艳茹随口问了三个，他答对两个，第三个卡住了。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辅助角公式！”他说得飞快，“asinθ+bcosθ=√(a²+b²)sin(θ+φ)！”

“对。”方艳茹点头。

“但刚才想了八秒。”方艳茹一脸认真，“高考考场上，八秒能拉开多少人？”

“方老师。”他说，“您再给一次机会......我保证三秒。”

方艳茹没忍住，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活动腿，坐得太久，膝盖有些发僵。弯腰去捡被风吹到一旁的卷子时，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她停住，扶着膝盖站了两秒。等视线重新清楚，才把卷子捡起来。

“怎么了？”顾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什么。”她站直身体，“可能起来得太快。”

顾越看着她。“低血糖？”

“不是。”

“那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

方艳茹整理卷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啊......我睡得挺好的。”

顾越皱了皱眉，“真的？”

“真的。”她低着头，“十一点就睡了。”

顾越看着她，“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方艳茹没说话，“结果我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还看见你房间亮着灯。”

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房间窗户能看到。”顾越说，“你那盏台灯太亮了。”

方艳茹别开眼，“忘关了。”

顾越没有再说，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她背对着他，低头把卷子一张一张整理好，动作比平时慢。

她确实没睡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晚上躺下以后，她总是很久睡不着。脑子里像塞满了没有整理完的东西，公式，错题，模拟考的分数，倒计时牌，还有那个不断出现在草稿纸上的“X+Y”。她会一次次计算自己的成绩，再去算顾越的，再去算两个人的分数够不够。然后重新算一遍，明明已经算过了，却还是不放心。有时候算到凌晨，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住刚才算出的结果。

第二天闹钟一响，她还是得起床，洗脸，上学，做题，她不敢停。也不允许自己停。因为她越来越觉得：X+Y不能失败。

前几天的月考，她考了年级第十五名，如果放在以前，这已经是一个足够让她高兴的成绩。可她拿到卷子的第一反应，却是计算，自己的成绩，顾越的成绩。学校往年的分数线。还差一点。她把那个数字圈了起来，又重新算了一遍，还是差一点。

那天晚上，她坐在台灯下，把错题重新抄了一遍，然后又抄了一遍。写到手腕发酸，台灯的灯罩都热了，她还没有停。她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如果错一道题，X+Y就不成立。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赶紧划掉，像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包括自己。

“方艳茹。”顾越又叫她。

“嗯？”

“过来。”他蹲在刚刚描好的“X+Y”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你猜，它等于多少？”

方艳茹走过去，低头看着台阶上的两个字母。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

“等于A市。”她说。

顾越笑了。“对......等于A市......等号成立那天，我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最大的那碗......再加两个蛋。”

方艳茹看着他。“你说的。”

“我说的。”顾越伸出小拇指，“拉钩。”

方艳茹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拉钩。”

“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越说。

方艳茹跟着重复了一遍：“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得很轻。

两个人的手指没有马上分开，过了一会儿，顾越才松开。方艳茹低下头，再次看向台阶上的“X+Y”。她忽然想：如果等号不成立呢？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她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她立刻把它按了回去。不能想，不能失败。

她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好。”顾越也站起来，他把那截粉笔头放进校服口袋。“明天再描。”

方艳茹走下台阶，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X+Y”安静地躺在那里，粉笔字还很新。她看了很久，然后才转身。

那天晚上，她依旧很晚才睡着，闹钟上的数字一点一点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只是闭上眼睛以后，脑子里总会浮现同一个问题：如果我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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