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考来临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变成了"10"。红色的粉笔字，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上去的，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方艳茹前排的女生，昨天做文综卷做到一半，忽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哭完抹了抹眼泪，又继续写。走廊尽头有人把一摞试卷摔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一张一张捡起来。没有人多看一眼——高考前十天，谁都很累，谁都在硬撑。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方艳茹却没有心思去看别人，她最近只注意一件事：顾越已经两天没有来天台了。

放学后，她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把台阶上那个"X+Y"的粉笔字吹得有些模糊。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来。她看了一下时间，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慢慢退下去，楼梯口才终于传来脚步声。顾越出现了——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着，眼睛是红的。

方艳茹看见他，心里忽然一紧，"你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嗯。"顾越走到台阶前，没有坐下。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方艳茹，我不考了。"

方艳茹愣住了，“什么？”

"高考。"顾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篇背熟的课文，"我爸昨天在工地上摔了，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腰椎骨裂，还在医院躺着......工地那边只肯出医药费的一半，剩下的……"

他没继续说下去。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X+Y"，声音闷闷的："我妈在医院守着，哭了一宿，家里现在乱得很。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我不能再让他们供我读大学了。"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方艳茹过了很久才开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那......那你答应过我的呢？"

"方艳茹——"顾越猛地抬头。

"你说过，X+Y等于A市。"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说过，等号成立那天，你请我吃牛肉面，大碗的，加两个蛋......你还说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越别开脸："那是我爸还没出事的时候......"

"我知道，可是就差十天了。"方艳茹打断他。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顾越，就差十天了。你从去年开始，每天在这里背公式，背到太阳落山；你把错题本抄了三本，你为了那道解析几何，来问我那么多遍。你每天都说要考上A市，你做了这么多，现在为什么停下来？在最后十天放弃了？"

顾越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抖，声音也在抖，“因为我爸躺在医院......方艳茹，我现在坐在这里背公式，有什么用？我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我妈整天都在哭。我现在……”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凭什么还能想着上大学？”

"你爸要是知道你不考了，"方艳茹的声音低下去，"他躺在病床上，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她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很稳。

过了很久，顾越才哑着嗓子说："……我就是觉得，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花着家里的钱，去读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的大学？"

"你考上了，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事。"方艳茹说。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他想看到的，不是让你去工地替他，也不是让你放弃。”却像石头一样稳，"你考上了，比你去工地打十份工都有用。"

顾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方艳茹站在他旁边，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风从她耳边吹过，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又重又乱。

方艳茹没有去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你可以害怕，也可以难过......但先别在最后十天放弃。”

过了很久，顾越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有点哑："……那我考完再说。考完试，我去看我爸。"

"嗯。"

"你陪我一起去。"他看着她。

"……嗯。"方艳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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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方艳茹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顾越红着眼睛的样子，还有他说"我不考了"时那种平得吓人的声音。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睛想：他不能放弃。他要是放弃了，公式就碎了。公式要是碎了——她不敢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像水一样漫上来，堵在胸口：如果顾越真的不考了，那就是她没拦住他。如果她没拦住他，X+Y就永远没有等号了。如果算不出来——都是她的错。她越想停下来，脑子越清醒。

她开始责怪自己，如果她今天早点发现顾越不对劲，是不是就不会让他一个人撑这么久？如果她能再帮他多一点，是不是他就不会想放弃？如果她没能把他留下来呢？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缠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她不愿意碰的念头：我又没有做好，都是我的错。她把"都是我的错"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天边发白。

这一夜，她还是没能睡好。

她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攥紧，又松开。指尖冰凉。她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来，眼下是两片青黑。她对自己说：没事的。还有几天。撑过去就好了。

她照常去学校。顾越也来了，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吓人。他看见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早啊。"

"早。"她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馒头——她今天多带了，用塑料袋包着，还热着，"吃了吗？"

"没。"

"吃。"她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吃饱了才有力气背书。"

顾越低头看着那个馒头，忽然说："方艳茹，你的手怎么在抖？"

她一愣，下意识把手缩回口袋里："……冷的。"

"这天都快三十度了。"顾越说。

"教室空调冷。"她别开眼，转身往自己教室走，"快去背书，还有那么多公式没背。马上就摸底考了。"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知道顾越在她身后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她。

那几天，方艳茹像一台被拧到极限的机器，白天上课、给顾越讲题、整理重点，晚上回到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课本发呆，心跳得又重又乱，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擂鼓。她做题做到一半会忽然停下来，反复检查自己有没有算错；她半夜爬起来，把错题本从头翻到尾，翻完又觉得什么也没记住，又从头翻一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频繁看时间，看倒计时，看成绩，看错题本，看自己的排名。她越来越害怕出错，有一次，她做完一套卷子，明明已经检查过两遍，还是重新从第一题开始检查。老师说：“还有五分钟。”她的手心一下出了汗，她盯着最后一道题，心跳得又快又重。等交卷以后，她坐在那里很久。

开始吃不下饭。馒头咬在嘴里，像嚼蜡。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习惯了不告诉任何人。别人问她，她会摇头，说“没事”，她越来越擅长说这两个字。

高考前最后一天，两人又站在天台上。夕阳把天台染成一片金黄。顾越蹲在台阶前，用那截剩了没多少的粉笔头，把"X+Y"仔仔细细地描了一遍——比任何一次都认真，一笔一画。

"最后一次描了。"他站起来，把粉笔头在指尖转了一圈，"明天考完，我们一起去A市。到时候，我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牛肉面，大碗的，加两个蛋。"

方艳茹看着那个被描得焕然一新的"X+Y"，点了点头："你说的。"

"我说的。"顾越伸出手，"来，击个掌，定个死约。"

她伸出手，和他击了一下。手掌相碰，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像被烫到一样。

"方艳茹。"他说，"你别怕。你成绩那么好，一定没问题的。"

"……嗯。"她说，"我不怕。"她说了谎。那天晚上回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台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她脸上，照出眼下青黑的阴影。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还在抖。无论她攥紧拳头，还是把发抖的手按在桌面上，按了很久，直到指节发白，指尖依然抖个不停。"没事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有一天。撑过去就好了。"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重又乱，像一列停不下来的火车。她想起天台上那个被描得崭新的"X+Y"。她想起顾越说"你别怕"时的眼睛。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不能错。不能错。不能错。

明天，就是高考了。

6月6日晚上十点，方艳茹就关了灯。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发现自己还是清醒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运转，嗡嗡嗡，停不下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又坐起来，喝了一口水，躺下。闹钟在床头柜上走着，滴答，滴答。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她试着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越数越清醒。她把手伸到枕边，摸到那颗糖——她一直留着的那颗，糖纸在黑暗里沙沙响。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烫，才慢慢松开。

两点十七分。她坐起来，打开台灯。她翻开课本，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合上课本，关灯，躺下。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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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沉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水中。

水从头顶压下来，沉重得像整片夜色凝成的铁。她睁着眼，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只能感觉到冰冷的水流缓慢地穿过衣服，钻进皮肤，贴着骨骼一点点往里渗。远处没有岸，也没有星光，只有一盏将熄未熄的灯，悬在水面上方，微弱地闪烁着，像一颗疲惫到无法继续跳动的心脏。

她想游动，手臂却像灌满铅一样沉。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耳边不断传来低沉的嗡鸣，夹杂着水滴落下的声音，一滴，又一滴，精准地敲在神经上。饥饿、寒冷、疼痛和疲惫混在一起，他却什么也感觉不到，连害怕都显得遥远。

忽然，黑水从她的口鼻涌入。她没有挣扎，只看见皮肤下浮出一条条暗色的裂纹，像某种异常正在身体深处悄然扩散。那盏灯终于熄灭，水底传来自己的心跳——缓慢、虚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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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闹钟响的时候，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四肢沉重，胸口发闷，胃里一阵翻搅，她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坐在床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依旧有一点轻微的颤抖，她攥紧拳头，松开，又攥紧。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洗脸，换衣服，整理准考证和文具。每一件事情，她都做得和平时一样仔细。只是镜子里的那张脸，比以前更瘦了一些，眼下的青色也更明显。

她看了自己几秒。然后轻声说：“没事。今天考完就好了。”她背起书包。推开门。走向了高考的考场。

而她不知道的是——真正让她疲惫的，不只是这一场考试。但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现在知道，今天是6月7日，高考第一天，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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