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7日,晴,有风。
考场外拉起了警戒线,校门口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校服、白衬衫、矿泉水瓶和一张张紧张的脸混在一起。方艳茹的妈妈特意请了半天假来送她,临进考场前,母亲在校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考完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方艳茹点了点头,“嗯。”看着她妈转身挤进人群里,赶去上班的背影,那道身影很快被人群挡住。。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考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广播里放着考场须知,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冰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试卷发下来。她先写名字——方,艳,茹。第一个字就写得歪歪扭扭,笔尖在纸上打滑。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告诉自己:没事,只是紧张。又将名字重新写了一遍。
开始答题。默写题,她背过很多遍的句子,忽然想不起来了。她盯着那行空格,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一块橡皮,把那些字都擦掉了。她只能先跳过去,做阅读题。第一段读完,没有看懂。又读一遍,还是觉得那些字像在眼前飘。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手心开始出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正在一点点往前走。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做。
一道,两道......可每做完一道,她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开始反复检查,检查完,又重新算一遍。原本熟悉的步骤,被她拆得越来越慢。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文题目发下来,她怔住了——不是不会写,而是她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打了无数遍腹稿的句子,全部飘远了,抓不住。她握着笔,笔尖悬在作文格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本旧杂志,想起上面写过的东西:恐惧和痛苦会被大脑记录下来,储存在杏仁核里。她忽然想:杏仁核现在一定在疯狂报警。但它不知道,这不是危险。这只是高考。它不知道——她努力了整整一年,背了三百多个公式,做了两百多套卷子,都是为了今天。它不该报警的。它不该的。但她的笔还是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在经历这样的时刻,她只知道:现在不能乱,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继续往下写。可那种失控的感觉已经出现了。
下午,数学。
方艳茹坐在考场里,翻开试卷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第一道选择题,她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题型,她盯着看了整整三分钟,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她试着写出公式,写到一半,又停住。那些公式在纸上扭曲,像一群她不认识的符号。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粗又急;耳边甚至有轻微的嗡鸣。答题卡上的小方格仿佛在晃。她握紧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公式,又划掉。再写一个,又划掉。
她的眼眶发烫,但没有哭。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继续。第二道题,第三道题,她机械地做着,每做一道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卷子还有大半张是空的。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十五分钟,怎么可能?她低头重新写,可越着急,越容易出错。交卷铃响起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她慢慢放下笔,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跟着人群走出考场,太阳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她站在校门口,被人流裹着往外走,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方艳茹!"
她抬起头。顾越站在警戒线外面,晒得脸有点红,正朝她挥手。他跑过来,隔着铁栅栏问她:"怎么样?"
她看着他期待的眼睛,笑了一下:"还行。"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顾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数学最后那道大题,居然做出来了!就是用你教我的那个方法,辅助角公式!"
"……那就好。"她说。
“你呢?”
“还行。”她又说了一遍。
顾越没有多想,“那就行!走,回家休息。”
方艳茹点点头。
她没有告诉他实际情况。
第二天,6月8日。文综。英语。
她很疲惫,坐在考场上,头很重,眼睛发涩,心跳又快又乱。她试着告诉自己:忘掉昨天,重新开始。也试图调整自己,深呼吸,当她一翻开卷子,昨天数学考场的画面就冒出来,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她做题,做完又怀疑自己,涂了改,改了涂。考完出来,她知道自己完了。她全考砸了。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是那么亮。她没有去找顾越。她低着头,被人流裹着往外走。她不敢见他,她害怕他问成绩,更害怕自己一看见他,就会哭出来。走了一段路,忽然被人拉住手腕。
"方艳茹。"顾越站在她面前,额头上有细密的汗,大概是跑过来的,"你跑什么?我找你半天。考完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走,回学校,去天台!"
方艳茹看着他,过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好。”
傍晚,天台。
夕阳把整个天台染成一片橘红色。顾越蹲在台阶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已经快用完的粉笔头,把地上那个被风吹淡的"X+Y"仔仔细细地描了一遍。
"这是最后一次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笑着说,"下次再描,就是去A市的新学校了。到时候我请你去食堂,看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他转过身,看着方艳茹:"你考得怎么样?"
方艳茹站在夕阳里,低着头。晚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过了很久,她说:"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顾越笑,"我估了一下分,应该能过线。咱俩加一块儿,肯定够A市那所大学了。X+Y,成立!"他说"成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方艳茹没有抬头。她看着地上那个被描得崭新的"X+Y",阳光把它染成金色,像一道伤口。她的喉咙发紧,紧得说不出话来。她想告诉他,她没有考好。她想告诉他,她搞砸了。她想告诉他,那个公式,可能不成立了。但她抬起头,看着顾越亮晶晶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嗯。"最后,她只轻轻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方艳茹回到家,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没有开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又轻又浅。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眼泪才一点点掉下来。她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她一直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那天晚上,她坐在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流了满脸,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又流下来。
她想起顾越说"X+Y,成立"时的眼睛,那么亮。她完了,她想,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忽然失去了原来的形状。以前每天都有明确的事情,上课,做题,去天台,回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日子又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声音的雨。方艳茹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进来,房间暗得像一个盒子。她躺在床上,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顾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考完了,出来玩啊!"
"老赵说全班聚会,你去不去?"
"方艳茹?你人呢?"
她每一条都看了,却一条也没有回。她不知道怎么回,她怕他问成绩。怕他说:“不是说还行吗?”更怕自己回答的时候,会听见失望。
妈妈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妈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那你记得喝水",脚步声远了。她看着天花板发呆,她知道妈妈担心她,妈妈从工厂请了假,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可是她现在连自己的情绪都理不清,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母亲。
她只是觉得累,很累,什么也不想做。
第七天,顾越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电话那头很吵,像是街上的声音,顾越的声音混在里面,有点失真:"方艳茹?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哪儿呢?怎么老不回消息?"
"……在家。"她的声音干干的。
顾越明显松了口气,"出来呗,今天天气特别好,我们去吃那家牛肉面!大碗的,加两个蛋,我请客!"
"……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怎么了?中暑了?"顾越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要不要紧?我去看你?"
"不用。"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睡一觉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顾越说:"方艳茹,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考完了,放松放松嘛,别老闷在家里。出去走走,心情会好一点。你答应我的,考完一起出去玩——"这句话没有恶意,只是他还不知道,她正在经历的已经不是简单的考后失落。
"……下次吧。"她说,"下次。"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她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下次,此时的她,甚至连自己明天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方艳茹吃东西越来越少,以前喜欢的饭菜,摆在面前也提不起兴趣。她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看见自己的脸,颧骨突出来,眼下是两片乌青,眼睛像两口枯井。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想: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我吗?我以前……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拉开抽屉,看见那本字帖——顾越送她的那本,她已经练了快一年,字迹从生涩变得工整。还有那颗糖,创可贴,笔记本。她翻开字帖看了看,又合上。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练字了。她以前那么喜欢练字,喜欢一笔一画把字写好的感觉。但现在,她看着那些字,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翻出那本旧杂志,找到那篇关于杏仁核的文章。她读了两行就合上了,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写过:"这不是软弱"。却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相信它。
查分那天,是6月23日。
方艳茹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指尖冰凉。她输入准考证号,一遍,两遍,三遍——手抖得老是输错。最后一遍,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回车。页面刷新,分数跳出来。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妈妈站在门口,小声问:"怎么样?"
她没有回头,说:"比模拟低了……一百五十多分。"妈妈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离开,门被轻轻带上。方艳茹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她知道,A市去不了了。她和顾越约定的那个地方,也去不了了。她原本应该哭,可她没有。眼泪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只剩下一种空掉的感觉。
手机响了。是顾越。她看了很久,还是接起来。"方艳茹!我过线了!比我估的还高!你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越又喊了两声"喂",她才开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一片枯叶:"……我没考好。"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街上的声音还在,但顾越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差多少?"
"……差很多。"
"你之前不是说还行吗?"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
"方艳茹。"顾越的声音很轻,"你来学校吧,我在天台等你。"
傍晚,方艳茹还是去了。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夕阳铺过来,顾越已经在了。他背对着她,站在天台栏杆边,看着远处。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头发剪短了,校服换成了T恤——看起来像一个即将去往新城市的人了。她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顾越开口:"我要去A市了。过几天走。"
"……嗯。"
"录取通知书到了。"他说,"就是那所大学。"
"……恭喜你。"
顾越看着她,“谢谢。”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方艳茹。"他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还行'的时候,我信了。"
她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一直以为......"顾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页书,"我们约好的事情,你会和我一样当真。"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方艳茹没有说话。
“你没考好,不是你的错。”他顿了顿。“可是……我还是有点难受。”这一次,他没有装作轻松。
“对不起。”方艳茹眼眶发红。
"我把最难的那道题都啃下来了。"顾越说,"你教我的辅助角公式,我在考场上用出来了。我一直在想,等我到了A市,等你也到了A市,我们一起……"他没有说完。他停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
顾越说,“你为什么一直骗我说‘还行’?”不是吼。不是骂。就是很平静的一句话,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吼叫都让方艳茹疼。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掉下来。
顾越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你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做到。"他转身,“我走了。”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轻声说:"方艳茹,你以后……要好好的。"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天台重新安静下来。
方艳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夕阳一点点消失,她蹲下来,用手去擦那个公式。擦了几下,粉笔灰沾在指尖,白白的,像落了一层霜。她忽然想:这个公式,大概永远不会成立了。她蹲在天台上,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她没有哭,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台阶上。
她没有追顾越,只是蹲在那里,一遍遍地想:如果我考好了,就不会这样,如果我没有让他失望,就不会这样,如果我再努力一点……这些念头像一根根细线,一点点缠住她。最后变成一个她无法摆脱的结论:是我没有做好。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家的。回到家,她把那颗一直留着的糖从口袋里摸出来。糖纸已经皱了,被她揣了太久。她仔细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她含着那颗糖,尝了很久。甜的,但她心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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