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情薄云天

一

当晚，澜澜要求和张雅青住在一起，说要和姐姐好好唠唠，重叙昔日的姐妹温情，赵绍海爽利地答应了，“行，整个春节你都和雅青住在一起，分别八年了，姐妹俩会有说不完的话。”

把孩子们哄睡，张雅青和澜澜都躺下了，“姐姐，明天你陪我去一趟何辰家。”

“好，我陪你去。自从收到何辰牺牲的消息，何辰的父母天天以泪洗面，老两口特别忧心的就是何辰的女儿，以后她怎么办呢？”

“姐姐，我告诉你一件事情，千万不要惊讶……何辰是为救我牺牲的！”

“什么？”张雅青“呼”地坐起来，“绍洋是为救你牺牲的，何辰也是为救你牺牲的？”

“是的！我的命是用他两个的命换来的，一个是我深深爱的人，一个是深深爱我的人。姐姐，你说，我还怎么能和其他男人结婚？这辈子我有两个丈夫，两个精神上的丈夫，一个是何辰，一个是绍洋哥，每天晚上我一闭上眼睛，何辰和绍洋哥就会来到我的眼前。姐姐，我已‘嫁’给他俩了，我不可能再和别的男人结婚了。”澜澜哽咽着，泪沾睡枕。

张雅青目光交织着一言难尽的辛酸苦涩，“姐姐理解你，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只是太委屈你自己了！澜澜，快告诉我，何辰是怎么救你的？又是怎么牺牲的？”

澜澜痛苦地沉默，许久，才慢慢张开口，“一提起那天的事情，我的心就‘血流成河’。那是一九四八年夏天，咱们解放军不断反攻，夺取了一个又一个城镇。一天，我们正在一条大河边行军，刚刚下过雨，路很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手上全是泥，于是跑到河边去洗手，刚蹲下，突然‘咕咚’一声，脚下的一大块岸边硬土猛地坍塌下去，我霎时就掉到了河里，转眼间被河水冲出几米远。人们惊叫起来：‘救人哪！张漪澜落水了！’‘有人掉河里了，快救人！’走在我后边的何辰第一个冲出来，跳进河里，向我游去，接着另外两个战士也跳进河里，那两个战士水性好，很快就追上了我，合力把我救上岸，可是何辰只识一点儿水性，须臾间就被冲到河流中心，又有两个战士跳进河里去救何辰，但水流太急，河面又宽，几分钟后何辰就没了踪影，那两个战士只有游了回来。四个战士都安全上岸了，可何辰再也没有回来。”

“那后来呢？何辰的遗体呢？”

“据说一个多月后，何辰的遗体被下游的老乡发现了，那里是解放区，被当地政府安葬了。等工作安顿好后，我要去一趟安葬何辰之地，找到何辰的坟墓，给他敬香献花，跟他悄悄长谈，如果当地有烈士陵园，就想办法把他迁入烈士陵园。”

“明天我们去何辰家，你把这些事情详细跟何辰的父母讲了。”张雅青说。

“对，我要讲。姐姐，何辰的女儿多大了，她还好吧？”

“今年九岁了，读小学三年级，还好吧。不过没爹没娘的孩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想认她做女儿，带到北京去，供她读书，把她养大。不知道她本人愿不愿意去？也不知道她爷爷奶奶舍不舍得让她跟我走？”

“你刚到报社参加工作，就带个孩子去，住在哪儿？你有精力带她吗？还有，孩子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一下子要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走，她肯定不愿意。我的意思是你和孩子先熟悉起来，建立感情，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走。我有个主意，你能不能冒充她母亲，因为据我所知，孩子两个月时她母亲就跑了，咱们跟她爷爷奶奶说好，你就是她妈，这样孩子在情感上很快就适应了。”张雅青一边分析一边建议。

澜澜惊呼起来，“姐姐，你越来越厉害了！以前你在我们家当保姆时就很有主见，现在更有主见了！”

“厉害什么？只是多看了一些书。一开始，我把孩子他爹学过的书和你留下的书都看了，后来，到何醒斋家借书，这几年看了一百多本书，我讲的这些都是从书里学来的。”

“姐姐太聪明了，如果姐姐出生在新社会，那不是一般的有出息！”澜澜感慨道。

张雅青怅惋叹息，“没有上过学是姐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姐姐是不行了，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孩子们身上，大儿子学伟现在读三年级，跟何辰女儿一个班，学习非常好，认识三千多字了，可以说聪明绝顶，老师们见一次夸一次。老二学强读一年级，同样出类拔萃，百里挑一，一点儿都不比他哥哥差。唉呀，我把话扯远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明天，先把咱们的想法跟何醒斋和他老伴讲，征求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不同意，咱们不勉强；如果他们同意，你就和孩子在一起住几天，抽空儿带她到县城转一转，买几件漂亮衣服，买点儿好吃的。然后你回北京，工作一段时间，单位里上上下下都熟悉了，你就可以把孩子接去，最好能要到一间房子。对了，你一定要和单位领导讲：孩子是你的，参加八路军前就生了，孩子她爹去世了，一直是爷爷奶奶带着。单位上也不可能来核实这件事情。”

“姐姐，你可以当军师了！你的主意太好了，就照你说的办。”

二

第二天吃过午饭，张雅青和澜澜带上澜澜从沈阳买回来的糕点，前往何醒斋家。

何醒斋热情地把张雅青澜澜让进书房，倒上两杯茶，“绍海媳妇，好长时间没来借书了，这次想看点儿什么书？”

“何大爷，这次不借书，我给您带一个人来，您认识这位解放军同志吗？”张雅青手指着澜澜。

何醒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很面熟，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是不是县上派来的干部？”

“她是澜澜，张漪澜，我妹妹，当年经常到您家借书的那个小姑娘。”

“就是跟何辰一起参加八路军的那个澜澜？”

“对，我就是跟何辰一起参加八路军的澜澜，当年经常到您家借书的那个小姑娘！”澜澜声音微微发颤。

何醒斋瞬间老泪纵横，握住澜澜的手，“孩子，你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可何辰再也回不来了！他牺牲了，他抛下我和他妈，抛下他的女儿，走了！”

澜澜“咚”地给何醒斋跪下了，“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澜澜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何醒斋举止失措，“澜澜，你这是干啥？快起来，我受不起这个大礼啊！”

“何大爷，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您们全家！何辰是为救我牺牲的！”

何醒斋如同被针扎一样，两眼发直，“什么？何辰是为救你牺牲的？这么说你的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

“是的，所以何辰的救命之恩我将结草衔环终生相报！”

何醒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语气缓和下来，“何辰是怎么救的你？又是怎么牺牲的？快讲给我！”

澜澜站起来，坐到椅子上，把思绪拉回到五年多前那个永生难忘的夏天，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时而沉痛，时而呜咽，讲到最后，澜澜已泣不可仰。

听了澜澜的讲述，何醒斋慢慢平静了，眼噙泪水，“澜澜，你不要自责，这事也怪不得你。其实，何辰并没有救到你，但他牺牲得光荣，我这个儿子没白养。”

“何大爷，何辰的女儿小红还好吧？”澜澜切切地问。

“还行吧！现在读小学三年级，孩子挺聪明，学习很不错，和绍海家学伟一个班，学伟在班上一直第一，我家小红一直第二。可这孩子不爱说话，别人家孩子都有爹妈，咱家的小红既没爹又没妈，她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呀。”

“小红的样子很招人喜欢，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聪明伶俐，只是心事重重的。”张雅青说。

“何大爷，我有个想法，您看行不行？”澜澜真诚地注目着何醒斋。

“什么想法？”何醒斋问。

“小红的妈妈在她不到两个月时就跑了，小红对她妈妈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那我就冒充她妈妈，说我从外地回来接她，这几天我就以妈妈的身份和孩子在一起，等我到工作单位一切都安顿好了，就把小红接到北京去，让她接受良好的教育，将来上大学，有一个美好前程，这样何辰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何醒斋沉吟俄顷，“这样吧，我跟孩子她奶奶商量商量，我和她奶奶都七十多了，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万一有一天我们老两口都撒手西归了，这孩子咋办？虽说现在政府对孩子有照顾，但这代替不了父母的照顾。何辰的两个哥哥也能管小红，但那也代替不了父母啊……你俩在这儿喝喝茶，看看书房里的书，商量好我就过来。”

何醒斋出去了，澜澜对张雅青说，“姐姐，我看这件事有可能会成。”

“应该会成。何醒斋大儿子二儿子都各有五六个孩子，他们不可能有精力和能力来管小红。”张雅青说。

张雅青和澜澜一边说着话一边浏览书架里的书，不多时，何醒斋回来了，“她奶奶也愿意。我看这样，我先去跟孩子说，你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然后你们俩今天就相认。从今以后，你就是孩子的亲妈了。我大儿子二儿子那边我会跟他们讲，让他们不要说到两岔去。”

“春节这些日子，让小红和澜澜在一起，在你们家住几天，再到我们家住几天，她俩熟悉了，有感情了，以后的事就好办了。”张雅青说。

“对，绍海媳妇说得对，就这么办。”何醒斋转身出去，片刻，何醒斋和他老伴领着一个小姑娘走进来。

“小红，你不是天天找妈妈吗？这就是你妈妈，快，叫妈！”何醒斋指着澜澜说。

澜澜站起来，“小红，我是你妈妈，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小红在门口站住了，匀称高挑的个子，圆脸，短发，大大的眼睛含着深深的忧郁，呆呆愣愣地看着澜澜。

澜澜见小红不动，径直走过来，拉住小红的手，“小红，妈妈离开你已经九年了，妈妈每天都在想你。可是那些年，打日本鬼子，打国民党，然后又抗美援朝，不停地打仗，现在天下太平了，我们母女团聚了，妈妈的心真像吃了蜜一样甜！”

小红先是泪水浸眸，继而无法遏止地向外汹涌，“你回不来，那你为什么不写封信来？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你？”

何醒斋连忙插话，“写过信！写过信！写过两封呢。那时候你还小，所以就没有跟你说。”

澜澜牵着小红的手，回到桌子旁一起坐下。澜澜掏出手绢，轻轻地擦了擦小红脸上的泪水，“孩子，你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了，圆脸，大眼睛，妈妈太喜欢你了。明天妈妈带你去县城，给你买几件漂亮衣服。”

小红看着美丽温柔的妈妈，听着绵绵细语，闻着年轻女人身上特有的馨香，一股热流涌上胸臆间，猛然，小红一扑，拥入到澜澜怀里，“妈！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澜澜热泪涔涔，紧紧搂着小红，“女儿，咱们再也不分开了！过完春节，妈妈就带你去北京，将来考大学，做一个有出息的孩子。”

当晚，澜澜对张雅青说：“姐姐，我准备过完春节就把小红带走。”

张雅青颇感诧异，“不是说等都安顿好了再来接小红吗？”

“不，我决定了，过完春节就把她带到北京去。这孩子和我有一种天然的缘分，见一面就再也舍不得丢下她了。没安顿好不要紧，先租房子，再找接收的学校。只要能和女儿在一起，再苦再难我也愿意，我也高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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