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心灵的依归

一

一九六二年。

秋天飘然而至，舒展着轻盈的翅膀，飞过如诗如画的原野，飞过色彩斑斓的平林，飞过蜿蜒静谧的小河，飞过炊烟袅袅的村庄。阵阵金风吹来，天高云淡下尽显粮香弥漫的层层微浪。

榆树坨今年的庄稼长得出奇地好，连续熬过两年艰难日子的社员们喜上眉梢，今天开始割高粱和掰苞米，男社员割高粱，女社员掰苞米。一大早，已担任两年生产队妇女队长的张雅青带领全队七十多位女社员浩浩荡荡出工了。

“四嫂，你肚子这么大怎么还出工啊？几个月了？是不是快要生了？”女社员许桂芝走上前来关心地问。

“九个月了，是快要生了。”

“九个月了还不回家歇着？四嫂，今个儿不要下地干活了，赶快回去。”另一个女社员朱淑艳说。

“没事，我生八个孩子了都顺顺当当。生老七时，上午还在地里干活下午就生了。你们放心吧！”张雅青根本没当回事。

很快来到苞米地，张雅青刚把社员安排好，突感肚子阵阵作痛，开始还能忍住，但少顷便剧烈起来，她捂着下腹蹲下，大家一看纷纷围过来。

“四嫂，孩子是不是要出来了？”许桂芝弯下腰耳语道。

张雅青痛苦地点点头。

“快，正好咱们这儿有现成的马车，立马送回家。”车老板曹德昌说。

“你们送雅青四嫂，我去请老娘婆毕大娘。”朱淑艳说。

“男社员在东西垅子割高粱，我去喊赵绍海四叔，让他赶快回家。”一个年轻女社员丢下背筐，朝西边跑去。

曹德昌把随社员拉苞米的马车调过头，大家七手八脚将张雅青扶上车，许桂芝坐上去，马车便朝村子飞奔起来。

片晌马车来到张雅青家，张雅青的裤子已经潮湿欲滴，许桂芝搀扶着她刚进屋，朱淑艳和老娘婆毕大娘也气喘吁吁赶到了。

毕大娘先把炕席卷起，铺上一层干草，然后再把炕席铺好，让常慧洁烧了一大锅开水，这时，孩子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头。

“哇”，随着一声清亮的哭声，孩子顺利地出生了，“小子还是丫头？”张雅青问。

“大胖丫头，生得顺风顺水！”毕大娘一边说着一边剪断脐带，包好婴儿，动作娴熟而有条不紊。

“这是第几个孩子了？”许桂芝问。

“第九个了，五男四女，不想再生了！”张雅青满心喜悦而又有气无力地说。

“绍海媳妇，你生了九个孩子，都是我接生的，个个顺产，没受一点儿罪。现在有五男四女，枝繁叶茂。你是咱们村最有福气的女人！” 毕大娘钦慕地夸赞道。

“是啊，四嫂是有福之人，眼下村里好多人家不管娶媳妇还是嫁闺女，都请四嫂当娶亲奶奶或者送亲太太，村里都在传谁家办喜事只要请了绍海媳妇就人丁兴旺。”许桂芝啧啧称羡。

“四嫂，你加把劲儿，再生一个闺女，五男五女，成双成对！”朱淑艳喜气洋溢地说。

“对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五个儿子五个闺女，整整十个孩子，十全十美，多好啊！”常慧洁一听到大家在议论让张雅青再生一个，亢奋地凑过来“添柴加火”。

张雅青缓缓地摇摇头，“生不动了，三十八岁了，再生就容易出事了。”

“三十八岁算什么？早着呢，四十五岁以前一点儿事儿没有。我是干这个的，我清楚，以前你个个顺产，以后还是个个顺产，放心生吧！”毕大娘胸有成竹地在一旁“怂恿”。

“你看看，大伙儿都这么说，绍海媳妇，一定要生，我来领。每天一看到这些孙子孙女心里就像糖水泡着一样。这两年我最愿意出去溜达，村里人一见到我就不住口地夸这帮孩子，我脸上真是有光啊！”常慧洁面部皱纹欢快地舞动起来。

“这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呢？”朱淑艳问。

“她爹早就把名字起好了，我这个最小的宝贝女儿叫赵雨薇。”

二

这是一个欢乐的春节，榆树坨从饥饿和灾荒中挣脱出来，家家都贴上了大红春联和喜庆的年画，年三十的鞭炮从中午到半夜一刻都没停过。

刚过完春节，生产队召开大会，生产队长邓兴刚说：“大家刚刚度过两三年的饥荒，现在家里虽然有了点儿粮食，但还远远不多，所以国家号召广大社员以家庭为单位努力开荒，把土岗沟边荒地田头统统利用起来，种粮食，让家家户户有更多的余粮，并多养猪鸡鸭鹅，增加收入。”

雨薇刚满四个月张雅青就准备到生产队上班了，赵绍海和常慧洁让她多休息些时日，把身体调理好再上班，张雅青说：“妈，绍海，咱们家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大儿子学伟今年考大学，肯定能考上，大学一开学就是一大笔费用，二儿子学强读高一，也是隔三岔五地交各种钱，大女儿雨芳今年夏天考高中，三儿子学豪今年夏天考初中，他们也都能考取，加在一起费用不得了。妈由政府供养，除去妈，全家还有十一口人，靠绍海一个人的工分咋行？到生产队出一天工就是十分，按去年分红算，挣十分就是八角钱，我要是出三百天工，那就是两百四十块钱，七个上学孩子的学杂费就都有着落了。”

“雅青说得对，咱们家劳动力少，不像别人家，读完小学没有几个考上初中的，都到生产队劳动去了，所以他们每家都有三四个劳动力。话又说回来，虽然咱们家劳动力少，但我高兴，我的孩子就是要读书，就是要考大学。”赵绍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好，你俩尽管去出工，孩子我来领，饭我来做，我身板好得很。”常慧洁“嘭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就辛苦妈了！现在国家号召大家开荒，咱们家也要多开荒，多打粮食，然后把余粮卖了，可以多换些钱，再加上工分分红和养猪养鸡养鸭，孩子们上学读书、平时穿的衣服、家里的油盐酱醋就不用愁了。以后，每天下班我和绍海都要去开荒，天黑再回来，孩子们衣服的清洗和缝补晚上我来弄。雨薇吃奶的事也好办，上午下午各有一次喂奶时间，我跑回来喂奶就行了。”

“雅青，这个家就全靠你和妈了！”赵绍海眼中波动起感激的涟漪。

“不能这么说，这个家缺了谁都不行。其实，你才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别看你不显山不露水，有你在，家里就有一座无形的大山。”

商量好后，第二天张雅青把脏衣服和雨薇的尿布都洗好，第三天就到生产队上班了，邓兴刚马上恢复了她妇女队长的职务，张雅青百般推迟，“邓队长，我刚生完孩子，每天还要跑回家喂两次奶，再当妇女队长不合适，换个年轻人干吧！”

“四嫂，别推迟了，就你了！你组织能力强，头脑聪明，手脚麻利，威信高，大伙都听你的，只有你最合适。”

张雅青不好再推迟，当邓兴刚在全队社员大会上宣布时，女社员们一片欢呼。

三

正值春天，是开荒的最佳季节，张雅青和赵绍海硬是在荒岗上开出了五片地，种上了苞米、高粱、大豆、绿豆。这天，俩人干到天黑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刚踏进家门，常慧洁就急急地说：“澜澜来信了！”

“信在哪儿？澜澜也是，好长时间没来信了！”张雅青四处张望找信。

“在我这儿呢，我已经看过了，澜澜二姨说她要结婚了，过几个月和姨夫一起回来。”正在读小学六年级的三儿子学豪把信递给了张雅青。

“莫瞎扯，澜澜怎么会结婚？她说她今生不再找男人了。”张雅青接过信。

“我没瞎扯，澜澜二姨真的要结婚了，不信你看信。”

张雅青打开信，熟悉的绢绣字体展现在眼前。

“妈妈、姐夫、姐姐，你们好！

“因工作太忙，两个多月没写信了，十分抱歉！

“岁月匆匆，转眼间我已经三十七岁了，一九四八年，我深深爱的男人为了救我牺牲了；一九五三年，深深爱我的男人也为了救我牺牲了。我身上背负了两个男人的生命！我曾经无数次发誓，今生再也不去爱任何一个男人，再也不去嫁任何一个男人。可是，我真的感到很累呀，精神上的累，心灵上的累，无数个漫漫长夜，无数个炎炎白昼，寒来暑往，春夏秋冬，我都靠无尽的思念支撑着，思念何辰，思念绍洋哥，和这两个渐渐依稀的身影相依相伴。有时，我会在梦中看到他俩冲我笑，仿佛对我说：澜澜，你守我们俩十多年了，把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给了我们俩，你已经问心无愧了，真的没必要再守下去了。我们俩救你绝不是希望你孤独终老，你应该有你的生活，应该有你的幸福。前年，报社调来一位记者，叫田黎光，比我小一岁，对我一见倾心，锲而不舍地追求我，今年年初我答应了他，但有一个条件，我和他不能要孩子，因为我对孩子的感情全都给了何小辰（为了纪念何辰，小红现在改名叫何小辰，遗憾的是绍洋哥没孩子，如果绍洋哥有孩子，我也会接到身边），他完全同意，说只要和我在一起，有没有孩子他根本不在乎。最近我们就要结婚了，过段时间，我们俩回一趟榆树坨，看看妈妈姐夫和姐姐，看看孩子们，好几年没见面了，非常想念。

“何小辰已经是大姑娘了，本来这学年应该读高三，因为刚到北京时联系学校耽搁了几个月，所以现在读高二，明年高考，希望她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顺祝妈妈姐夫姐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澜澜

一九六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澜澜要结婚了，太好了！我真是去了一块心病啊！”常慧洁如释重负地搓搓手，乐悠悠地坐到炕沿上。

“澜澜结婚咱们娘家也应该陪送点儿嫁妆啊！”赵绍海说。

“这样吧，把我结婚时妈送给我的那对银手镯送给澜澜吧！”张雅青说。

赵绍海有些不舍，“那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婆婆送给大儿媳妇，一代一代传下来，将来你要传给学伟媳妇的。”

“现在是新社会，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我觉得送给澜澜更有意义。”

常慧洁赞同道：“就送给澜澜吧，澜澜也是咱们家的人。再说，学伟以后考上大学，找媳妇肯定是城里人，人家才不稀罕这种土了吧唧的手镯呢。”

“好，明天我就给澜澜寄过去，再给她写封信，好好祝贺一下。”赵绍海说。

“大家都饿了，快吃饭吧。澜澜要结婚了，我心里真是乐啊！”常慧洁仍沉浸在欢喜中，两只眼睛眯成了月牙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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