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蓬荜今日生辉

一

张雅青和雨芳赶回家里时，赵绍海还没有下班，学豪等都已放学，常慧洁正在做晚饭。

“我大孙子咋样了？好些了吗？”常慧洁停下手中的活。

“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县医院治不好，要立马转到沈阳去。我回来就是商量这件事的。”

正说着话，赵绍海下班回来了，大家在东屋坐定，“别的话我也不说了，学伟的肾炎越来越严重，县医院根本治不好，必须马上转到市医院去。到市医院肯定需要一大笔费用，学伟本人不想治了，他说为了给他治病家里负债累累，以后弟弟妹妹们怎么办？被我说了一顿，所以转院不转院，这个事情就不用再争论了，主要是大家看看钱怎么办？从哪里出？”张雅青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视一遍。

“对，必须转院，学伟是我们家最对我脾气的孩子，砸锅卖铁也要把学伟的病治好。没钱不要紧，我们借，一家一家地借。学伟的命要是救不回来，我死的心都有！”赵绍海起誓发狠地说。

张雅青不满地斜睨着赵绍海，“说得叫什么话？学伟对你脾气你就砸锅卖铁，如果哪个孩子不对你脾气生了病是不是就不管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对孩子有亲有疏，这非常不好！不管哪个孩子生病，我们都要砸锅卖铁……还有，我们能借的人家都已经借过了，实在无处可借了。”

“大肥猪不是已经卖了吗？钱还不够？”常慧洁问。

“大肥猪卖了七十多块钱，根本不够。”张雅青说。

“我有办法，村里有几个老姐妹和我好得很，她们身上都有零花钱。只要我开口，肯定能借给我。”常慧洁自信地比划起右手。

“妈，你那几个老姐妹又能有多少钱？再说，我们又怎么能忍心朝几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借三五块的零花钱……绍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澜澜不是还留下二十五块大洋吗？实在不行，就把澜澜那二十五块大洋……”

“打住打住，打啥主意也不能打那二十五块大洋的主意，澜澜的二十五块大洋绝对不能动！”没等赵绍海说完，张雅青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你说怎么办？”赵绍海不满地瞪着张雅青。

“我有一个想法，把房子卖了。”张雅青平静地说。

“啥？把房子卖了？妈，您是不是疯了？”读小学三年级的二女儿雨菲叫起来。

“妈，把房子卖了，咱们全家住在哪儿？”大女儿雨芳将目光移向张雅青，一脸疑惑。

赵绍海却没有反对，“这倒是个办法，为了治好学伟，豁出去了！只是房子卖了，我们搬到哪里去啊？”

“朝生产队申请一块地，盖个马架子，咱们全家搬到马架子里去。”张雅青说。

一直没说话的常慧洁长叹一口气，“咱们家这个老院子还是绍海他爹创下的基业，我在这个院子里也住了四十多年了，现在突然要卖给别人，说心里话，真的舍不得。可为了救我大孙子，别说卖房子，就是把我卖了，保证眼皮都不眨一下。”

“奶奶，您都六十多了，老天巴地的，谁买您呀？” 雨菲尖酸地说。

“奶奶肯定没人买，不过如果卖你百分之百有人买。”学豪油腔滑调地溪落道。

“赵学豪，闭住你的臭嘴，怎么哪里都有你？”雨菲叫起来。

“行了，学伟命都要没了，你们还有心思斗嘴？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着手卖房子。”张雅青果决地下了决心。

“绍海媳妇，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有句话我还要说，学伟得这么重的病，说到底还是怪你！”常慧洁突然拉下脸来。

张雅青不愠不恼地看着常慧洁，“妈，您是不是又要把娄半仙搬出来？”

“是的，我就是要搬娄半仙……当初娄半仙再三说，学伟妖孽缠身，而薛娟的命相属相正好和学伟相配相合，只要薛娟成为学伟的媳妇，学伟就太太平平没病没灾。本来薛娟已经住到咱们家了，你们倒好，说啥也不认这门亲事，非要把儿媳妇变成干闺女。现在遭报应了吧？妖孽发威，学伟小命攥在妖孽手里，人说没就没……我那可怜在大孙子诶，你就是被你妈害死的！”常慧洁大哭起来。

“妈，学伟没有死，他肯定会治好的，你怎么说他被害死了？”赵绍海轻声轻气地说。

常慧洁油盐不进，口气不容商量，“你们立马去北大荒，把薛娟给我找回来，麻溜的和学伟拜堂成亲，学伟的病登时就好，压根儿不需要卖房子！”

“妈，我再把那句话重复一遍：当年薛娟被她妈接走时没留下地址，这么多年她们也没来过一封信，无边无际的北大荒，上哪儿去找她啊！”张雅青为难地说。

“找得着找不着都得去找！绍海，现在就收拾东西，明个儿你和你媳妇天见亮就出门，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把薛娟给我找到。”

“妈，地址不知道，漫无目的地瞎找，那不是大海捞针吗？”赵绍海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

“大海捞针也得给我去捞！”常慧洁摆出了蛮不讲理的架式。

学豪看不下去了，“奶奶，您这是胡搅蛮缠！”

“奶奶，北大荒那么大，几十万平方公里，怎么找啊？一个村一个村找？就是找一辈子也找不完哪！”雨芳说。

“奶奶，平时您是最讲道理的，今天怎么发起浑了？”雨菲也叫起来。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屋里乱成一锅粥。

暮春时节，天气已十分温暖，外屋门和东屋门都大开着，当一个年轻女子拎着大旅行包走进东屋时，众人才发现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姑娘，你、你找谁？你、你、你进错门了吧？”一向口齿流利的张雅青竟然结巴起来。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闯进来的年轻女子，高大健硕的身材，微黑的皮肤，一双大眼晴闪烁着炽热，两根粗粗的辫子自然地垂在肩后。

“干妈，你不认识我了？”年轻女子粗声大嗓地朝张雅青叫道。

张雅青猛然醒悟，刹那间欢天喜地，“我的天哪，干闺女，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房间里一片欢腾。

“小娟，奶奶不是做梦吧？你可把奶奶想死了……小娟来了，这是菩萨显灵啊……学伟有救了！学伟有救了！”常慧洁抹起了眼泪。

雨芳接过薛娟的旅行包，放到炕上，“小娟姐，我们正商量去找你呢，你却突然‘飞’到我们家里，真是喜从天降，真是天佑神助，真是……我们高兴得没法形容了！”

赵绍海高兴的手脚无处安放，“太好了！太好了！干闺女回来了……干闺女，你走十年了，咋一封信都不写？”

“我又回来了，我又见到奶奶干爹干妈弟弟妹妹了，太高兴了……”薛娟说着转向赵绍海，“干爹，你是知道的，我最不爱念书，最不爱写字，跟我爹妈到黑龙江后就没有再上学……我想给你们写信，可是我不会写。”

“写啥信？人来了比啥都强！来，让奶奶抱抱你。”常慧洁张开双臂。

薛娟扑上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好了好了，这回好了，小娟一来，妖魔鬼怪立马跑得无影无踪，学伟的病三五天就好，房子也不用卖了。”常慧洁一边拍着薛娟的后背，一边喃喃自语。

薛娟听得真切，浑身一激灵，松开了搂着常慧洁的双手，“奶奶，怎么回事？学伟弟弟生病了？还有，家里要卖房子？为什么卖房子？”

“唉……”张雅青伤心而又无奈地叹息一声，“小娟，学伟病了，肾炎，非常严重，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根本治不好，要尽快转到市医院去，再不转院就要发展成尿毒症了！”

“那就赶快转院哪！还等什么？”薛娟圆睁着黑黑的大眼睛。

“是要转院，我们正商量这件事情。”张雅青说。

薛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干爹干妈奶奶，家里是不是缺钱？所以准备卖房子……这所房子绝对不能卖，别说你们对这所房子有感情，我对这所房子也非常有感情。”

“唉，不卖怎么办？学伟转到市医院需要一大笔钱，家里已经弹尽粮绝，眼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赵绍海边叹气边摇头。

“怎么会走投无路？不是还有我吗？我离开这里十年了，十年来每时每刻都在想念这里的家，想念干爹干妈奶奶，想念弟弟妹妹。到黑龙江后，十五岁就到生产队劳动了，那里都是黑土地，连年丰收，分红高得很，所以这些年攒了不少钱。这次来我把自己赚的钱都带来了，本来是准备报答干爹干妈奶奶恩情的，现在好了，统统给学伟弟弟治病。护理也由我来做，我特会干活，做饭炒菜、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啥都会，我保证把学伟弟弟服侍得好好的。还有，我再说一遍，房子千万千万不能卖！”薛娟越说越亢奋，脸上泛出淡淡红晕。

“那太好了！咱娘俩一起服侍学伟，遇事有个商量，平时也可以轮换休息。”张雅青说。

“干妈，你不用去，你要出工，要挣工分，不然弟弟妹妹们读书的费用怎么办？……你就放心吧，我一个人完全行。”

常慧洁脸上绽出灿灿的微笑，拉过薛娟的手不停地拍，“小娟哪，你真是一个好孩子啊！你来了，学伟有救了，房子也保住了……”常慧洁又抹起了眼泪。

“奶奶，你别哭……别一个劲儿站着了，快坐下。”薛娟扶着常慧洁坐到炕治上。

常慧洁紧紧握住薛娟的手，“你和学伟的命相八字相配相合得不得了，本来你俩是老天配好的一对，你干爹干妈硬是不同意，非说国家不让搞童养媳……要是你一直是学伟的媳妇，学伟咋会生这么重的病 ？”

薛娟笑了，“奶奶，你说的那件事我早就忘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提啥童养媳？学伟是我的弟弟，我是学伟的姐姐，这不是很好吗？”

张雅青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小娟，抽空儿去看看你那位堂舅娄广库吧，现在在村上愈发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了！”

“我来时我妈跟我说了，让我到榆树坨后少和那位堂舅来往，因为那位堂舅实在太坏了！”薛娟淡淡地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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