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刻入生命的泪痕

一

学伟的肾功能持续恶化，浮肿越来越严重，他躺在病床上，陷入深深的绝望。为了给自己治病，家里已一贫如洗，如果转到市医院，家里必将堕入更加困苦的深渊；如果不转院，任由病情发展，等到撒手人寰，不但自己鹏程万里的理想化为灰烟，而且家里也不会再有幸福，不会再有欢乐，父母奶奶弟弟妹妹每天都将咀嚼撕心裂肺的痛苦……苍天哪，你为什么这样摧残我？这样毁灭我？

悲苦和绝望噬咬着学伟的心灵，泪水盈满了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眼，他不想去擦拭，任由泪泉汹涌四溢。

“学伟，你看谁来了？”

张雅青的轻声话语竟让学伟吓了一跳，他慌忙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侧头望去，只见张雅青身边站着一位高高大大身材健硕皮肤微黑眼睛清亮的年轻女子，正冲他微笑。

“学伟，不认识我了？”

学伟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大叫起来，“姐姐！薛娟姐姐！”止住的泪水又瞬间流出，“姐姐，没想到今生还能见到你！……姐姐，我浮肿成这个样子，整个人都变形了，让你见笑了……姐姐，我不行了……”

“学伟，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不行？今天咱们办手续，明天就转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妈……”学伟将脸转向张雅青，“妈，家里哪还有钱哪？”

没等张雅青回答，薛娟抢先说：“这个你放心，不用再去借，更不用卖房子，到沈阳后安安心心治病，不治好咱们不回来。”

从不轻易哭泣的张雅青泪水潸然，意味深长地说：“干闺女啊，我真想让你成为我们家的人！”

二

转到市医院后，薛娟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可以做饭的房子，并对张雅青说：“妈，你回去吧，家里一大堆事情，奶奶怎么忙得过来？干爹干家务活根本不行，他帮不了奶奶任何忙，时间长了奶奶会累倒的。照顾学伟我一个人完全可以。”

“我不能回去。我们娘俩照看学伟，遇事也有个商量。小娟，这次住院费用、租房子费用都是你出的，这笔钱干妈一定要还，不能白白让你花这么多钱。”

“干妈，弟弟得重病，姐姐出钱治疗，这需要还吗？干妈，你这样说话女儿不高兴！”薛娟佯装生气地努起嘴。

张雅青笑了，“好的，钱的事不提了，但我不能回去，咱娘俩齐心合力，把学伟照顾好。”

俩人做了分工，张雅青在医院照顾学伟，薛娟买菜做饭，并将做好的饭菜送到医院。牛奶、鸡蛋、瘦肉、鲫鱼……凡是市场上能买得到对治疗肾炎有益处的食材薛娟统统买来，换着花样做给学伟吃，每到用餐时学伟都赞叹不已，“薛娟姐姐做的饭菜太合我口味了，比我妈做得还好吃。”

转到市医院后，学伟的病情迅速好转，只过了一个月，学伟的浮肿完全消退了，尿蛋白、红细胞、白细胞、血肌酐等均恢复正常，又过了一周，主管医生欣慰地对学伟张雅青和薛娟说：“赵学伟已经痊愈了，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赵学伟的治疗效果非常好，是我们医院多年来治疗肾炎最成功的一例。”

“谢谢医生了，这主要是因为你们医术高明。”张雅青说。

“医生辛苦了，你们为赵学伟操碎了心，太感谢你们了！”薛娟朝医生鞠了一躬。

医生笑了，“你们的护理真是太到位了，特别是饮食方面，换着花样做给病人吃，而且都非常有营养，非常适合肾炎患者。大姐，你有这么懂事的儿子和这么能干的女儿，真有福气啊！”

第二天薛娟办理完出院手续，张雅青问：“总共花了多少钱？”

“干妈，花多少钱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带来的钱绰绰有余。”

“薛娟姐姐，弟弟说啥好呢……弟弟心中对姐姐充满了无穷无尽的感激！”学伟真诚而又很有分寸地说。

“有啥感激的？姐姐出钱救弟弟还用感激吗？学伟，回家后好好养身体，明年考个好大学，将来做大学问。不要像姐姐这样，十个字不认得两个，简直就是一个睁眼瞎。”薛娟边说边把学伟的物品收拾好，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当天下午就回到榆树坨，全家人欢天喜地，常慧洁做了一大盆最拿手的面条，大家说笑着吃完晚餐后，常慧洁神神秘秘地把张雅青赵绍海喊到西屋。

“当年娄半仙说得真对，学伟和薛娟要是结成夫妻，什么妖魔鬼怪啊，什么七灾八难啊，啥也不敢近身学伟……这次学伟病成这样，薛娟一来，立马身康体泰，恶鬼逃得无影无踪……所以啊，学伟和薛娟的婚事不能就这么拉倒，说啥也要把他俩撮合在一起。”

“妈说得有道理，薛娟这孩子虽然念书不行，可心眼好，明事理，体格壮，屋里屋外都是把好手……要不这样吧，我问问学伟，如果学伟没意见，就让他俩重新好起来，反正他俩早就订过亲了，也不用再摆酒席了。”连一直坚决反对学伟薛娟婚事的张雅青也开始动摇了。

“我们是不是也要问问薛娟，别学伟愿意，人家薛娟不愿意，白忙活一场不说，大家还弄得尴尬。”赵绍海说。

“这个不用问，薛娟百分之百没有问题，这次在市里住了一个多月院，薛娟对学伟的护理真是没得说。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看得出来这孩子心里一直装着学伟。”

商量停当，当晚张雅青赵绍海常慧洁将学伟喊到西屋，张雅青开门见山。

“学伟，你和薛娟的婚事妈本来是反对的，而且你们俩也解除了婚约，可是通过这一个多月，妈发现薛娟这孩子太难得了，虽然念书笨，但心眼好，会干活，特别是对你，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千个关心一万个爱护……”

常慧洁急了，不耐烦起来，“绍海媳妇，你说话怎么这么啰嗦？绕那么多弯子干啥……学伟，当年娄半仙说过，你和薛娟命相属相八字要多相配有多相配，那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有薛娟在身边你一辈子定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你看这次病成这样，一只脚都迈进鬼门关了，硬让薛娟给拽回来了……啥也不说了，趁着休学，你和薛娟再订一次婚，摆几桌酒席，亲朋好友都请来，好好热闹一场。”

学伟不慌不忙，缓缓地喝口水，“奶奶，这一个多月真是多亏薛娟姐姐了，她心地非常好也非常能干，但在恋爱婚姻这件大事上，我不想随随便便地将就，不想委屈自己，将来我要找一个志同道合心心相印的恋人，至于薛娟，我和她在一起没有任何感觉，她只能做我的姐姐，不能做我的恋人。”

常慧洁神色怫然起来，“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哪有那么多说道？当年我和你爷爷结婚前只草草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不照样生出六个孩子……”

“妈，这件事情我们还是听学伟的吧！学伟觉得薛娟根本不适合做他的媳妇，就不要再勉强他了。”张雅青说。

“绍海，你呢？你是咋想的？”常慧洁转向赵绍海。

“雅青说得在……在理，不要……不要再为难学伟了。”赵绍海嗫嚅如蚊，吞吞吐吐。

常慧洁愈加不悦，“行了行了，问你也白问，你那点儿出息我还不知道，在你媳妇面前就是一个大面瓜！”

三

薛娟要走了，这些年来，学伟的影子一直在她眼前若隐若现，特别是近两年，同村年龄相近的姑娘纷纷订婚结婚，她对学伟深深喜爱的情感日益强烈地充塞进胸臆间，开春后，她顶着父母的激烈反对，以报答干爹干妈扶养之恩为借口，拿上自己积攒的钱，心怀“莫名妄想”返回榆树坨，可是，当她尽心尽力服侍学伟治好疾病后，猝然醒悟，“纵然自己对学伟再体贴入微再嘘寒问暧，也根本燃不起学伟内心的火熖。”从学伟异常客气的言语和目光中，薛娟看到了冷寞、拒绝和彼此间的‘万水千山’，她断定今生今世和学伟绝无半点儿可能，于是决定尽快离开这个给她温暖给她伤心的故地，回到她的北大荒。

当薛娟和全家人说她要回去时，张雅青赵绍海常慧洁竭力挽留，而学伟则是例行公事般反复感激，却没有一句饱含暖意的温存。

“学伟弟弟，我要走了，多多保重，养好身体，不要太苦了自己。”

“好的好的，薛娟姐姐，这次太辛苦你了，弟弟十分感激，不，是万分感激。”学伟仿佛在背诵一篇味同嚼蜡的八股文。

张雅青万般无奈，“这次薛娟伤透了心，问她家住在北大荒什么地方，她坚决不说，让她留通讯地址也坚决不留……她的心中一直深深地爱着学伟，可是学伟心中无半分位置给她……唉，这一切都是命啊！”

薛娟和全家人告别，没有再看学伟一眼，她快步来到村北口，还是忍不住，慢慢回过身来，望着铭刻下童年欢乐和悲苦的故乡，感到整个生命都被撕裂了，渗出丝丝殷红，“恩已报，情已了，缘已尽，再见了榆树坨，今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两行清泪流过薛娟的脸颊，情感历来粗糙的她内心突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失落、苦痛、绝望和迷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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