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无妄之灾

一

娄广库小儿子娄旺的丢失在榆树坨掀起“惊天波澜”，家家户户都把自己的孩子看得紧紧的，很怕自家的宝贝哪一天突然“不翼而飞”。张雅青家还特意开了家庭会议，张雅青说：“从今天开始，雨菲雨若学博，你们三个无论上学还是放学，都必须一块儿走，谁也不许落单。”

“放学后回来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许到外面玩。”赵绍海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还有，学雄雨薇在家里，绝对不许出院子，我妈一定要看好他们俩。那些生头生脸的人，不管他们说什么好话，都坚决不让进院子。”张雅青目光转向常慧洁。

“绍海媳妇，这个你放心。我准备把家里的红缨枪拿出来，谁要是硬往院子里闯，就一枪捅了他。”常慧洁十分硬气地拍了拍胸脯。

“别人我还不太担心，我最担心的是学博，胆子小人又呆，很容易被人偷走。学博，上学放学你务必跟紧两位姐姐。”张雅青拉过学博的手，爱抚地拍了拍手背。

“嘿嘿嘿……”雨菲冷笑起来，“妈，这个您百分之百放心，您的宝贝儿子赵学博绝对丢不了，胆小如鼠傻了吧叽呆头呆脑，长得又难看，人贩子就是偷条狗也不会偷他啊！”

“妈，我二姐欺负我，您看她说话多难听！”学博求助的目光落在张雅青的脸上。

“雨菲，你欺负学博干什么？他老实巴交胆子又小，以后不许欺负他！雨菲，妈再跟你说一次，你尖酸刻薄的毛病该改一改了。还有，学博，妈也要说说你，你都八岁了，已经是小学学生了，可你的胆子还是那么小，晚上睡觉非要和妈睡一个被窝，这样下去不行。从今天晚上开始，你不能再和妈睡一个被窝了，你必须自己单独睡一个被窝。”

“妈，不，我害怕，我要和妈睡一个被窝。”学博边说边“呜呜呜”哭起来。

“胆小鬼！窝囊废！大草包！每天晚上灯一关就喊‘妈，妈，我害怕……妈，你睁眼睛我闭眼睛！’真是苦了咱妈。妈，你生这么个废物干什么？……雨若，你别不说话，你也要站出来勇敢揭露胆小鬼赵学博的斑斑劣迹。”雨菲一边挖苦学博一边怂恿雨若。

雨若想了想，“好，我也说。学博在班里最聪明，学习最好，可是他们班主任却对他特别不好，什么班干部都不让他当，还不止一次地说‘赵学博胆小如鼠，呆头呆脑，不会有大出息。’搞得学博在班里很抬不起头。”

“还有这种事？”张雅青惊讶地看了一眼雨若，又看了看学博，“怪不得我问学博在学校的情况他从来不说……不行，我要去找学博的老师，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这个老实儿子？”

“妈，你别去找！要是去找了老师对我会更不好，会更瞧不起我！”学博可怜兮兮地央求道。

“那也不能任由他这么欺负你……我直接去找校长，听说校长余欣培这个人很不错。”张雅青忿忿不平。

“妈，其实学博的班主任老师也没有为难学博，更没有欺负学博，只是不喜欢他。学博那么窝囊那么胆小，我要是他班主任我也不会喜欢他！算了，不要去找了，你找到余校长又能说什么？让余校长换老师？让余校长命令学博的班主任喜欢胆小鬼赵学博？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如果去找了，学博的处境可能还不如现在。”雨菲颇为冷静地说道，同时不忘记继续挖苦学博。

张雅青长叹一口气，“好吧，那就等等再说……”张雅青转向学博，满脸担忧，“学博，你胆子这么小，将来长大了怎么办？”

“怎么办？……将来长大了，媳妇都找不倒，只能打一辈子光棍……真愁人哪！”赵绍海忧心忡忡。

“我不找媳妇，我永远和妈在一起，永远和妈睡一个被窝。”学博带着哭音叫道。

天，渐渐地黑了，学博忽然跑到张雅青身边，抱住张雅青大腿，“妈，我要拉粑粑，带我出去拉粑粑。”

“学博，天还没有完全黑，你自己出去拉，不要怕，没有鬼。你看学雄，比你小三岁，胆子比你大多了，人家早就自己睡一个被窝，晚上自己出去拉粑粑了。”张雅青掰开学博的手，往外轻轻推他。

“不！不！我不敢去，我害怕……”学博哭哭唧唧跺着脚。

“谁也不要带他去，让他自己去！实在不敢去就让他把粑粑拉到裤裆里。”雨菲鄙夷地斜视着学博。

“算了算了，我带他去吧……走，学博，妈带你拉粑粑去。”

学博抹了一下泪水，高高兴兴跟着张雅青出去了。

二

每年年底榆树坨公社都要在公社会堂举行欢送新兵仪式，公社领导讲话，新兵代表讲话，新兵家长讲话……然后演出文艺节目，仪式环节限制进场人数，文艺节目开演后就大门敞开，谁愿意进谁进。

学博从来没有看过文艺演出，听到这个消息后，心痒猫抓起来，“妈，我想去看演出，您带我去看演出。”

“妈晚上有一大堆活儿，哪有工夫带你去看演出？”

“我让三哥带我去看，今天星期六，正好我三哥从县城回来了。”

“你三哥才不爱看文艺演出呢，他只喜欢看电影。”

“二姐三姐，你们俩去不去看演出？”学博将目光转向雨菲和雨若。

“不去不去，都是生产队社员演出，像群猴子似地蹦蹦跳跳，有什么看头？”雨菲说。

“我们太小，挤不到前面，去了也看不见啥。”雨若说。

“胆小鬼，有本事自己去，别来烦我们！”雨菲恶狠狠地丢给学博一个白眼。

学博十分沮丧，十分生气，“谁都瞧不起我，谁都不拿我当回事……今天晚上我偏要去看演出，没人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有什么了不起？反正欢送会开始时天还大亮，公社离家又近，我几分钟就跑到公社，等演出结束时路上会有很多人，我跟着他们就回到家了，一点儿都不会害怕……”

主意打定，学博吃过晚饭，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家门。

三

学博来到公社会堂，欢送仪式还在进行，他在会堂门口等了一会儿，几分钟后仪式结束，演出开始。会堂门刚一打开，“哗”，外面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会堂。

学博被人流挟裹进会堂，由于人太小，根本挤不到前边。随着锣鼓声管弦乐声响起，原来坐在中间的人站起来，坐在后面的人干脆站到凳子上，学博看到最后面还有两排空凳子，便站上去，但还是看不见演出。这时，学博突然感觉到有一个高高大大的人不停地打量他，学博也没在意，但一股浓烈的酒味从那人身上飘过来，直冲学博鼻腔，学博刚想看看此人是何许人，那人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学博的右手腕。

“你为什么偷我的钱？……大家快来看哪，这儿有个小偷偷我的钱，被我抓住了！”

整个会堂霎时乱起来，演出也停了，观看演出的人纷纷转过头朝后边看。

学博如雷轰顶，一下子懵了，他不知所措地向对方看了一眼，原来抓住他手腕的人是娄广库。学博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喊：“我没偷钱……我没偷钱……”

娄广库握着学博的手用力更猛了，他将学博右胳膊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叫道，“大家看仔细了，这个小兔崽子是赵绍海张雅青的儿子，叫赵学博，他刚才把手伸进我的衣兜里偷我的钱，万万没想到，赵绍海张雅青的儿子竟然是小偷……狗屁书香门第，狗屁仁义之家，原来是专门出产小偷的贼窝！”

学博仍在挣扎，但根本无法挣脱娄广库的手。他无助地大哭起来，“呜呜呜……我没有偷钱……我不是小偷……”

“这回大家看清楚赵绍海张雅青一家是些什么人了吧？平时人模狗样假装正派，全他妈是骗人的，他们家人都是贼，都是小偷……”娄广库越喊声音越大。

“赵学博，小偷……赵学博，小偷……”一个村里有名的混混郭癞子领着三四个比学博稍大一点儿的男孩子齐声喊起来。

“我不是小偷……我真的没有偷钱……”学博仍在申辩，可他的喊声完全淹没在娄广库和郭癞子及一群野小子的喧嚣声中。

“呜呜呜……呜呜呜……我回家找我妈去……”学博大声哭着走出公社会堂，身后传来一阵鬼喊乱叫般的起哄声。

学博绝望沮丧而愤怒，他知道小偷这一恶名扣到自己头上意味着什么，“自己的名声，全家的名声，全完了……”

“呜呜呜……呜呜呜……”学博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迎面走来一个人，暮色中，学博看清了，那是三哥学豪。

四

“学博，你去哪儿了？家里人见不到你都急坏了！……学博，你哭了？……谁欺负你了？”学豪离十几米远就听到学博的哭声，于是拉足了嗓门儿焦急地问。

“三哥，我去公社看演出了……娄广库抓、抓、抓住我不放，说我是小偷，诬赖我偷他的钱，呜呜呜……”学博一见到学豪，委屈地泣不成声。

“学博这么老实胆小的孩子怎么会偷别人的钱？肯定是娄广库这***栽脏陷害咱们家，从你身上下手，把咱们家搞垮搞臭……这不是小事，走，赶快回家跟妈说，让妈想办法。”

“是不是也要跟爹说？”学博问。

“当然要说，跟爹和妈一起说。不过爹没啥办法，只会干着急。”

二人快步回到家，一家人都在不安地等待着。

“学博，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去公社看演出了？……怎么？你哭了？出什么事了？”张雅青一见到满脸泪痕的学博便焦急地问。

“学博被娄广库欺负了！”没等学博回答，学豪抢着说。

“娄广库？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壮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八岁孩子干什么？……学博，到底怎么回事？”张雅青的脸上骤现怒意。

“呜呜呜……呜呜呜……”学博又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快说呀……真是急死人了！”雨菲极其不满地催促起来。

“娄广库说我偷他钱……说我是小偷……我没有偷他的钱……我不是小偷……呜呜呜……”

“什么？……娄广库说你偷他的钱？说你是小偷？……这个黑了心肝的王八蛋，竟然把黑手伸向了我这个最老实最无能最胆小的儿子身上……学博，别哭，把经过详细说一遍，妈给你做主！”

学博一边抽噎一边把经过说了一遍。

“这咋办？……这咋办？……我们家在村子里口碑一向好得不得了，这一下子不就全完了吗？真是清名毁于一旦……家里出了个小偷，以后在村子里还怎么立足啊？”赵绍海搓手顿脚，一筹莫展。

张雅青狠狠地瞪了赵绍海一眼，“看把你出息的！只会跺脚叹气，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娄广库说学博是小偷学博就是小偷啦？……学博，走，咱们立刻去找娄广库。”

“我不是没办法，而是在等你拿办法，你的办法总比我的办法高明……我坚决同意马上去找娄广库，我跟你一块儿去。”赵绍海戴上了狗皮帽子。

“不用你去，你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学博，走，妈去给你洗刷扣到你头上的恶名。”

“妈！”学豪喊了一声，刚要迈过门槛的张雅青停住了，“学豪，有什么事吗?”

“妈，我觉得，您直接去找娄广库不合适，到娄广库那里只能是大吵一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依我看，您和学博先去找江志源，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详细地跟江志源说一遍，然后让江志源陪你们去找娄广库，这样效果就大不一样了。”

“学豪这个主意太好了！学豪就是机灵，脑子就是好使，主意就是多。”听到学豪的建议，赵绍海忙不迭夸赞起来。

“真肉麻……”雨菲轻蔑地嘟囔了一句。

“行，我和学博先去找江志源。学博，咱们走。”

张雅青领着学博很快来到江志源家，江志源十分高兴，“大侄女，学博，快坐！孩子他妈，给大侄女和学博倒水。”

“二叔，水不用倒了。今天晚上，我家学博遇到了一件非常糟心非常气愤的事情……对了，二叔，你没去参加新兵欢送会吗？你是大队书记，应该去参加新兵欢送会啊！”

“我不但去了，而且还讲了话，只是欢送仪式一结束我就回来了，后面的演出没有看……大侄女，到底出什么事了？”江志源瞟了一眼学博，“你看，学博两只眼晴都哭红了。”

“是这样的，今天晚上学博到公社会堂看演出，在公社会堂里，娄广库那个黑了心肝的王八蛋，硬说学博偷他的钱，诬蔑学博是小偷，不明真相的人还跟着起哄。学博，快把经过跟江二爷详细说一遍。”

学博将前后经过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遍，“嘭”，江志源狠狠地拍了一下炕桌，“学博这种老实厚道正派的孩子，就是路上放一堆钱，他都不会弯腰捡……娄广库竟然把小偷这一恶名扣到学博头上，真是丧尽天良！大侄女，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让娄广库把扣在学博头上的屎盆子拿掉，并当众向学博、向我们全家陪理道歉。二叔，麻烦你陪我和学博一起去他家，您去了，娄广库就要好好掂量掂量随便栽脏陷害的后果。”

“好，我陪你们一起去，但要娄广库向你们赔理道歉完全不可能，那个混帐东西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恶棍，我觉得，这次他诬陷学博是小偷早有预谋。”

“既然这样，那就拉开和他干！别人怕他，我可不怕他！这次一定要和他斗个你死我活。”张雅青脸上现出无所畏惧的凛然神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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