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攻其必救

金光囚笼溃散，八门大阵裂开致命缺口，阴风倒卷四散。

场中攻守彻底逆转。安倍佑真胸口旧伤翻涌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被郭鹏肘击留下的暗伤，脸色惨白如纸。他望着步步紧逼的郭鹏与神色漠然的沁阳，心底危机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整座八门祀阵的缺口还在不断扩大，阵气如决堤之水四散奔涌，再也无法维持圆融闭环的流转之势。阵中残余阴煞反复冲撞他的经脉，气息愈发虚浮，维系整座大阵的祀力肉眼可见地持续滑落。

周遭七名神官依旧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可指尖流转的祀印已然悄然变化。此前他们全程固守八门站位，一切行动唯安倍佑真马首是瞻，如同阵法里的一枚枚棋子和零部件。但此刻阵眼主将受制、大阵濒临崩盘，此刻，在沁阳的压迫之下，无需沟通神官们都已知晓战局已经走到了生死死局。

死寂阵中，唯有阴风呼啸。立于景门的神官忽然偏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落在沁阳身后的宋济身上，向队友大喝道：“那道士身后之人，好似既不会道术，也不会拳脚！”

伤门神官微微颔首，目光同样扫过宋济，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低声回应：“我与两人牵制道人，余下三人阻截武人，给你偷袭时机。”

两人全程用日语快速交谈，语速极快，旁人只听得出音调古怪，根本来不及辨明含义。沁阳虽通晓多处方言，却对东瀛语言一窍不通，只当这些神官在商议什么尚未使出的底牌，双眼凝神紧盯正面敌阵，丝毫不敢松懈。他哪里知道，这群神官已然在短短数语之间，敲定了一条直指他最大软肋的毒计。

安倍佑真同样精通麾下神官的战术意图，瞬间便读懂了这道谋划。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强忍内伤沉声下令：“分阵！四人牵制道人，三人阻拦武人，景门神官，伺机突袭后方凡人！”

一声令下，原本残缺的八门祀阵骤然变阵。

余下七名沉寂许久的神官彻底抛开此前固守的稳妥打法，决意拼死翻盘。众人齐齐眉心一凝，同时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精血伴着祀力，尽数喷入身前萦绕的鬼气之中。精血饲阴，是神道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禁术，以自身血气为引，强行剥离式神仅存的灵智，彻底引爆其凶戾狂性。原本循规蹈矩、按指令行动的鬼物瞬间双目赤红，嘶吼声刺破阴风，周身阴气暴涨数倍，彻底化作只知杀戮的凶煞。

四人直面沁阳，催动狂化鬼潮正面压制，死死锁死茅山道人的步法与施法节奏，断去他回身驰援的余地；另外三人调转全部凶戾式神，横亘在战场中央，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阴邪壁垒，硬生生截断郭鹏的突进路线，封死他所有近身搏杀的空隙。

而那名最先看破破绽的景门神官，同样舌尖溢血，以自身精血加持术法，孤身脱离正面缠斗，悄然后撤。他双手结出繁复诡谲的祀印，浓稠如墨的鬼气在掌心翻涌升腾，三只被精血催至巅峰的高阶式神破土而出，通体鬼雾翻涌，利爪寒光刺骨，全程敛尽嘶吼与动静，贴着荒草地面无声潜行，循着活人阳气，直扑后方毫无道法护身的宋济。

宋济本就吓得浑身僵硬。他攥着袖中那根细长银针，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激烈斗法，根本没有余力留意身后暗处。等那三道黑影贴地逼近、刺骨阴风已然贴肤而来时，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头皮一阵发麻。可他只是一个凡人仵作，皮肉凡胎，既无道法护体，又无武艺傍身，面对三只高阶式神的同时扑杀，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

三只鬼物的利爪几乎同时探出，腥臭寒气扑面而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小心！”

沁阳余光始终留意着后方动静，瞥见宋济身陷绝境的刹那，眉心骤然一紧，瞳孔骤缩。他心知自己必须将全部心神灌注于正面破阵御敌——茅山术法最忌心神两分、前后分心，一旦道气脱节，阵法反噬便会趁虚而入。可宋济只是一介凡人，一旦被高阶鬼物近身撕咬，顷刻间便会殒命当场。

救人，便会断前方道气，被阵法反噬；不救，身后同伴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沁阳仓促踏动半步罡步，右脚轻点地面稳住身形，不敢彻底切断身前御敌的道脉，只能指尖飞快凝起一缕稀薄纯阳道气，随手甩出一张随身备用的空白黄符，仓促向后格挡。

“嗤——”

单薄符纸撞上袭来的式神阴气，瞬间火光一闪崩碎开来，堪堪将三只凶戾鬼物逼退两步。可因沁阳不敢彻底分心、道气供给不足，符箓根本无法磨灭阴邪，只是勉强拦下这波偷袭。

也就在他心神分流、道气脱节的那一瞬。

正面四名神官抓住千载难逢的空隙，全员祀力倾泻而出，残缺大阵瞬间完成二次合围，压抑无比的阴煞从天而降，狠狠镇压在沁阳肩头。

“噗——”

沁阳身形微沉，靴底直接碾碎脚下青草，一口浊气闷在胸口，周身道气运转滞涩，当场被敌方阵法牢牢压制。身前原本被牵制的鬼物瞬间反扑，密密麻麻笼罩周身，彻底困住了他的行动。

战局瞬息反转。原本落入下风的神官一方，借着这一次精准偷袭，彻底夺回了战场主动权。

“就是此刻！放开鬼物，围杀那名武夫！”安倍佑真抓住战机厉声大喝。

困住郭鹏前路的鬼障尽数散开，大批量无人牵制的阴冷鬼物调转矛头，全部涌向孤身一人的郭鹏。黑压压的鬼影层层叠叠，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彻底锁死了他周旋的空间。

郭鹏见状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倒眼底戾气暴涨，周身杀伐之气攀升至顶峰。他从始至终都清楚自身短板：凡拳难伤阴魂，凡躯难抗邪祟。可他更清楚，此刻退后一步便是死局，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

他不退反进，牙关紧咬，周身横练硬功开到极致，皮肤表层血气翻涌，硬生生以自身活人阳气作为屏障，顶着漫天鬼爪向前硬冲。拳头一次次贯穿虚无鬼躯，明明无法伤及鬼物分毫，他却依旧一拳接着一拳疯狂挥出，拳风呼啸，悍不要命。

鬼物冰冷锋利的爪牙接连撕开他的衣料与皮肉，寻常伤口没有鲜红热血涌出，反倒渗出黏稠暗沉的黑血。阴冷鬼气顺着伤口疯狂钻入血脉，顺着手臂、脖颈一路蔓延，体表青筋一根根突兀暴起，透着死气沉沉的乌青黑色，整条胳膊都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灰败寒气。凡人血肉/根本扛不住阴煞侵蚀，煞气在体内游走冲撞，不断蚕食他的血气与体力。

凡人之躯，直面阴邪撕咬，终究会受伤流血。

可郭鹏自始至终牙关紧咬，一声痛哼都未曾溢出喉咙。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即便浑身布满狰狞裂口，黑血浸透衣衫，体内阴寒翻涌不止，视线都开始微微发昏，依旧半步不退。他眼底猩红一片，强忍经脉里的刺骨寒意与撕裂剧痛，依旧攥着拳头往前冲锋，悍不畏死的凶性丝毫未减，哪怕身躯逐渐被鬼气侵蚀，也死死盯着阵心的安倍佑真，不肯停下半步。

他浑身染血，步履踉跄，却依旧咬牙往前硬闯，周身悍勇之气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愈发骇人，如同一头负伤依旧死战到底的凶兽。

“郭鹏！”

被阵法压制、脱身不得的沁阳看着前方浴血硬抗鬼潮的武者，眸色骤然沉冷，心底寒意翻涌。他分神护住后方，换来全员被反压，同伴负伤，战局彻底陷入绝境。安倍佑真站在阵眼之中，望着眼前这一幕，抬手压住心口剧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意。

“道人顾后不能顾前，武夫有勇无术，凡人孱弱不堪一击。”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被压制的沁阳、浴血的郭鹏与瘫坐在地的宋济，语气阴冷笃定，字字如刀。

“今天这一局看来是我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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