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穷寇不追

山野阴风瑟瑟，满地泥泞狼藉，整片荒域依旧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对峙之中。

沁阳立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体力早就透支殆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胀麻木的经脉，疲惫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四肢百骸。他看似平静地与密林边缘的一众神官遥遥对峙，心神却早已飞速运转，暗中反复权衡利弊，将眼下的绝境局势反复琢磨。

对方有七名东瀛神官，虽然都受到式神反噬受创，呕血负伤，战力折损大半，也是强弩之末。人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七人终究是常年修习祀神秘术的修行者，底蕴犹在，万一还有什么临死反扑的后手，自己多半难以应付。再反观己方，除却自己多少还有些自保能力，早已彻底崩盘，毫无再战资本。宋济更是直挺挺躺在冰冷泥泞之中，双目紧闭，人事不知。想必是凡人血肉躯壳硬扛仙魂附体的负荷，早已油尽灯枯，此刻彻底昏迷，半点行动力都无。

郭鹏浑身被血污浸透，皮肉翻裂的伤口遍布周身，先前直面海量式神扑杀、硬扛阴邪戾气重创根本。他此刻虽然神志清醒、并未昏厥，可体内阴毒残留、气血流失严重，伤势早已到了凶险地步，若是迟迟得不到医治，阴毒侵腑、气血耗尽，恐怕性命都会不保。

强行催动旁门神打、以身代香请神，早已让他道元近乎枯竭，周身道气散乱不稳，别说再度破阵御敌，就连寻常术法都难以催动。若是对方不顾忌惮、拼死强攻，以一敌七，绝无胜算。

僵持拖延，便是死路一条。此地荒郊无遮无挡，无阵法依托，无退路可避。对方众人只是被仙威震慑、遭反噬负伤，恐怕并未彻底丧失战力，要不了多久便能从方才的仙威威压中缓过神来、稳住伤势，一旦他们回过心神再度合围，筋疲力尽的三人绝无半分生路。

一念及此，沁阳不再犹豫。

他微微躬身，悄然轻拍贴身藏于绑腿神行马甲计议已定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沁阳身形骤然前倾，打破了漫长的对峙僵局。

密林边缘，安倍佑真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紧绷的祀力瞬间提起，身后一众重伤神官也瞬间绷紧身躯，以为他要拼死反扑，人人神色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先前那道碾压万物的纯阳仙威，依旧深深烙印在众人神魂之中，让他们始终心存忌惮，不敢轻易上前。

可下一秒，沁阳的动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一步跨至泥泞中央，俯身抬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左手探出，精准扣住昏迷在地的宋济后领，轻轻一提，便将人半拎而起。宋济浑身瘫软无力，头颅无意识地垂在肩头，双目紧闭，全然不省人事，任由他随意拖拽拎起，像一件失去所有重量的物件。

紧接着，他右臂舒展发力，弯腰将重伤脱力、无法动弹的郭鹏稳稳夹在腋下。宋济身材瘦削又没了意识倒还好说，可郭鹏常年练武打熬身体身躯魁梧沉重，沁阳一抓险些没能抓稳，右臂发力将郭鹏夹在腋下。郭鹏浑身伤口被牵动，忍不住闷哼一声，却连抬手扶住自身的力气都无。

一拎，一夹。两人的重量尽数压在沁阳身上，本就透支虚弱的身躯骤然下沉半分，膝盖微微一颤，险些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扛住这份沉重负荷。

下一刻，沁阳心底默诵神行咒诀，一丝残存的微弱道气灌入贴身马甲。

淡淡的微光自衣袂间一闪而逝，极其隐晦，毫不刺眼，快得无人察觉。

随之而来的是周身骤然轻盈，沉重的负重感被无形卸去大半，双腿骤然生出迅捷力道。

“走！”

沁阳低喝一字，不再停留，脚下步法骤然提速，踩着泥泞湿地飞速转身，朝着后方幽深密林疾驰遁去。

哒哒踏泥之声急促错落，三道身影转瞬便冲入幽暗林道，借着林木遮掩，飞速向着山野深处撤离，片刻间便拉开一段距离。

密林边缘，一众东瀛神官全程看完全程，却无一人敢第一时间追击。

所有人的心神深处，依旧残留着方才一指灭千阴的纯阳威压，那是源自神魂本源的恐惧，根深蒂固。他们看不穿那股仙力的深浅，摸不透中土道法的底牌，始终忌惮对方是否还有隐藏后手，生怕贸然追击，便是自寻死路。

众人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安倍佑真身上，等候首领决断。

安倍佑真死死盯着沁阳三人遁走的密林方向，指节死死攥紧，掌心青筋暴起，眼底阴鸷翻涌，满是不甘与忌惮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很想下令全员追击，趁对方力竭虚弱、负重奔逃的劣势，赶尽杀绝。

可方才那缕凌驾一切的纯阳仙威，如同梦魇般萦绕神魂，让他心底寒意不散，始终不敢赌。他分不清方才的仙力是一次性透支的秘术，还是那名道士深藏不露的底牌，一旦对方尚有余力，贸然追击便是全员覆灭的结局。

追，不敢追。放，心有不甘。

短暂迟疑僵持间，身旁一道身影悄然踏出，是七人里伤势最轻的神官。开战之后，他驻守八门祀阵景门，早前便将麾下式神尽数派出，脱离阵外专程偷袭宋济，本人虽身在阵门之中，却并未和大阵核心灵脉深度绑定。

先前那股纯阳威压降临，他外放偷袭的式神被瞬间抹杀，他只承接了一丝式神覆灭带来的分体反噬，气血稍有动荡；等到后续大阵彻底崩碎、所有守阵神官遭受毁灭性阵脉反噬重创时，他早已脱离主阵灵力闭环，完美躲开了最致命的一波冲击。两相叠加之下，倒显得他身上伤势微乎其微，依旧保有完整的追踪与行动能力。

他抬首躬身，面色冷峻，语气强硬凌厉，半点无示弱退缩之意，全然是一副战意未消的模样对安倍躬身道：“大人，贼人仓皇逃窜，万万不可放任其脱身。此地山林地形复杂，全队大举追击极易陷入埋伏，何况诸位方才历经恶战，心神与祀力皆大幅消耗，不宜强行赶路鏖战。好在我玄洋社深耕台湾日久，岛内据点林立，驻留精锐兵马充沛，只需传讯驻地便可快速调遣援兵。不如由我独身潜行追踪，死死咬住三人踪迹，大人带领众人就地调息养伤，等候本地大军合围，届时再将逃窜贼人一网打尽，彻底肃清隐患。”

这番话心思缜密，看着强硬其实却是深谙人情世故。他们八人联手布下杀阵，最终没能斩杀目标，反倒让对方从容脱身，本就是难以遮掩的败绩。依照他们宗门严苛的规矩，若是直白承认无力追击、放任敌人逃走，便是怯战失职，众人归国之后，都要背负莫大屈辱，重者甚至要以切腹谢罪。这名神官心知全队此刻皆为强弩之末，根本无力长途追杀，却刻意只说对方逃遁，而己方只是在等待大部队合围将己方被迫止步，体面包装成我方已然击溃对手，任由残敌仓皇逃窜，用强硬决绝的姿态护住全队颜面，更不动声色给安倍佑真递足台阶，无需首领亲口承认队伍伤势过重、无力再战，于是里外都保住了所有人的尊严。

安倍佑真眸光微沉，它当然看出了下属的好意。他同样顾及全队颜面，心知众人大战过后心神耗竭，根本不宜贸然追击，同样不愿当众点破这份窘迫，于是顺着对方给出的台阶，不动声色成全了彼此的体面。他稍稍沉吟，便即刻颔首应允：“切记，只探不战。”

“你只需锁定他们行踪，摸清落脚之处即可，切勿轻敌冒进，招惹变数。”安倍也算是同样给足了下属面子。

“我们在此就地调息，稳固受损经脉，即刻联络岛内驻地基地，调派本地精锐驰援。待伤势稳固、援兵汇聚，再寻机清算此仇。”

“是！”

轻伤神官沉声应下，周身祀力悄然敛去，身形一矮，周身黑气翻涌，身躯直接虚化，竟幻化成地面一道淡薄无痕的鬼影，压低身姿，悄无声息尾随钻入密林，循着沁阳三人遁走的气息轨迹，远远吊在后方，谨慎探查追踪。

荒郊战场之上，终于彻底恢复寂静。

余下六名重伤神官各自盘膝落座，两两相护，就地调息打坐，运转祀神秘术安抚受损的经脉与心神，压制体内残留的反噬伤势。

安倍佑真立在原地，望着幽深幽暗的林海，眸底阴寒沉沉，杀意暗藏。

此战对外可以大肆宣扬，是他们击溃对手，逼得那名道士带着两名俗人同伴仓皇逃窜，算得上风光完胜。可安倍心里清楚，此战己方是远落下风，自己有心算无心，又是已多对少，最后甚至攻敌必救对方分神才勉强击溃对手而已，对方虽然是同样体力透支一人昏迷一人重伤，只能狼狈遁走，可自己这边也无力再做计较。

中土此地的道法玄术，竟强悍至这般地步，仅凭一场借召外力的秘术，便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威能，可想而知这片土地真正的正统道法，究竟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力量。

这片土地的道统底蕴，远比他们预估的更加恐怖。可安倍佑真眼底却并未生出畏惧，反倒多了几分笃定与冷厉。玄洋社早已耗费数十年光阴，在台湾暗中层层布局，布下无数暗线、据点与阴邪法阵，根基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哪怕中土道法强横，他们也有足够的后手与底蕴，一步步蚕食这片土地的气运与道统。

安倍生抬手揩去唇角残留的暗红血迹，指尖冰凉，语气低沉冷冽：“养伤，传信，搬兵。”

“待援兵至，我倒要看看，这几个中土道人，还能往何处逃。”

晚风穿林，阴声簌簌，山野之间，一场短暂的僵持落幕，却酝酿着更为凶险的后续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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