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海燕离港

幽深密林之中，夜风卷着腐叶与湿冷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沁阳脚下步履始终不曾停歇。

神行马甲萦绕着一层微不可察的淡色道芒，勉强抵消了大半负重，可它终究只是轻量化的遁行法器，并非什么护身法宝，更无法弥补他近乎枯竭的气力。

左手拎着昏迷不醒的宋济后领，宋济浑身软绵绵垂着，毫无半点生机，凡人躯体承受仙魂附体的后遗症远比预想中更凶险，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右臂紧紧夹着郭鹏，对方强忍伤势全程沉默，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伤口被一路颠簸反复撕扯，体内蛰伏的阴毒顺着血脉不停游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侵蚀他仅剩的生机。

一人携两人连夜奔逃，全程不敢停歇，再加上一路负重前行，沁阳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泛起阵阵腥甜，双腿渐渐发麻发软。连日赶路加上方才一场恶战耗尽了他大半体力，此刻纯粹是靠着一股韧劲硬撑，身体早已抵达极限。

他不敢停。

他咬紧牙关，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靠着残存的意志力死死支撑，一路横穿山野密林，避开偏僻山道与人烟村落，专挑隐蔽的荒径狂奔。

足足半个时辰全速奔逃，耳边终于传来连绵海浪撞击船身与礁石的轰鸣，咸腥厚重的海风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山林里残留的阴冷气息。前方灯火连片铺开，繁华又驳杂的基隆港尽数映入眼帘。

港口人来人往，码头工人、往来商贩与船员混杂一处，人流繁杂，反倒能完美掩盖三人狼狈的模样，也能暂时隔绝陆上玄洋社的探查视线。

抵达港口外围无人的礁石死角，沁阳脚下一顿，彻底撤去神行马甲的灵力供给。

淡色道芒彻底敛去，极致的体力透支瞬间席卷全身，沁阳双腿一软，直接半跪在码头僻静的礁石阴影里，弯腰大口喘息，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四肢酸痛无力，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沁阳弯腰稍稍缓了片刻体力，刚想放下两人稍作歇息，身侧原本强忍伤痛的郭鹏却率先撑着石壁起身。他伤口撕扯剧痛难忍，额角冷汗不停滚落，脸色惨白近乎脱力，却依旧咬着牙不肯示弱，心知码头人多眼杂，三人模样狼狈，长时间滞留岸边极易惹人怀疑。

两人无需多言，默契配合，一左一右伸手架住昏迷不醒的宋济，将他沉重的身体分担在彼此肩头。宋济毫无意识，浑身绵软下垂，大大加重了两人的负担，郭鹏每走一步，胸腹伤口都像是被利刃反复割裂，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痛哼都不肯发出。

沁阳压低身形，借着夜色与码头货物的阴影遮掩行踪，带着两人避开往来忙碌的码头工人与巡查船员，一路悄无声息登上停泊在港口外的英国货轮。他们本就搭乘这艘货轮来到基隆港，此前只是临时下船上岸采购干粮，如今原路返回，无需额外报备，趁着夜色顺利溜进船舱深处。

这艘远洋英国货轮条件简陋，并无独立私人客房，随行乘客与底层船员共用一间拥挤的大通铺客舱。一排排木质床铺紧密相连，空气混杂着海风潮气、油烟与汗水气味，人声嘈杂纷乱，反倒刚好能遮掩三人的狼狈模样。两人小心翼翼将毫无意识的宋济安置在角落空置铺位，用破旧薄毯盖住他苍白的脸庞，随后各自靠墙坐下，浑身脱力，终于得以喘息。郭鹏死死按住胸腹伤口，指尖缝隙不断渗出血迹，只能靠着静坐压制体内翻涌的阴毒；沁阳闭目调息，平缓急促的呼吸，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两人都以为这场危机已然彻底结束。

他回头望向漆黑无边的后方山林，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没有半点人影或是阴邪气息追来，心底彻底松了口气。他自以为已经甩开追兵，全然不知一道淡薄鬼影正远远尾随。这名神官专精潜行窥探，不擅长长途奔袭，始终隔着极远距离追踪，不敢贸然靠近，也追不上全速奔逃的沁阳一行人。基隆港泊位繁多，船只密密麻麻，根本无法锁定整片港区，他只能死死记住目标搭乘的英国货轮**海燕号**，记下船体外观特征，只待返回据点上报情报。

沁阳没有多想身后隐患，眼下当务之急，是带着二人悄悄登回英国货轮，回到船舱之内静养休整。

海风呼啸，浪花拍岸，礁石角落一片死寂，逃亡之人暂时觅得喘息之机，可危机依旧如影随形。

而在另一边的山野荒林战场，局势已然尘埃落定。

半个时辰的调息过后，六名神官尽数稳住了战后躁动的祀力，一场恶战耗尽全员心神，众人面色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个个身姿挺拔，不露半分狼狈。

无人再提追击一事。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方才沁阳爆发的纯阳道法冲击力极强，众人神魂皆受震荡，加之长途赶路再加上阵法鏖战，全员早已是强弩之末。强行追击只会白白折损人手，只是碍于武士与神官的颜面，在场没有任何人愿意主动戳破这场平局的窘迫。

安倍佑真立在原地，玄色神官衣袍被夜风拂动，周身气场清冷矜贵。他身为安倍晴明嫡系后人，血脉尊贵，在整个玄洋社远东分支之中地位超然，哪怕身处台湾这片海外据点，也没有任何本地暗桩、分部人员地位能够凌驾于他之上。他没有任何远程探察的神通，无法洞悉远方追踪的细节，只依照先前下达的指令笃定行事：那名专职潜行尾随的神官恪守本分，只会远距离盯梢，绝不会擅自开战。

他收回望向密林的目光，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威压：“全员撤离，返回城内据点。”

一行人沉默列队，收拾好战场残留的阵法痕迹，抹去交战痕迹避免引来官府探查，随后乘车离开山野，径直驶入基隆城内繁华街巷深处。

玄洋社在台湾明面没有大型宗门庄园，所有势力全部伪装成民间暗桩，这座藏在闹市深处的仿古日式大宅，便是他们隐秘据点。外表是寻常富商宅邸，青砖高墙，庭院幽深，院内种满日式枯山水景观，往来之人平日都身着和服或寻常便服，看着和在台定居的日本寺院私宅别无二致，本地人只当是一处旅居日本人修建的私家神社别院，从不起疑心。只有闭门行事、处理战事与祀阵事务时，众人才会换上制式黑衣神官袍，内里布满日式结界与警戒祀阵，寻常外人根本无从窥探院内真正的隐秘。

众人步入主院厅堂，屋内燃着清淡安神祀香，灯光昏暗压抑，全程没有任何高阶官员出面问询——台湾本地暗桩战力有限，最强神官修为尚且不及安倍，更无资格过问他的战事决策，一切军务杀伐，尽由安倍一人独断。

众人分列两侧静候，没过多久，一道淡薄黑影顺着墙角无声滑入厅堂，贴地蠕动片刻，人影缓缓凝聚，方才负责尾随追踪的神官躬身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极尽恭敬。

“汇报战况。”安倍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木桌，神色平静无波。

这名神官低头如实禀报，不敢有半分隐瞒：“回大人，属下全程远距离尾随，自身遁行速度不足，始终无法逼近目标。目标一行人最终登上英国货轮海燕号，属下已确认船只信息。另外打探港内消息，海燕号明日后准时拔锚离港，航线直达香港。”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一片寂静。

随行其余神官皆是心头了然，却依旧无人插话。

安倍眸光微沉，瞬间理清全盘局势。

更深一层的顾虑，在于这艘船隶属于英国。当下列强势力盘踞远东，东瀛方面绝不敢轻易招惹英国官方，若是私自登英国货轮动武，闹出人命引发外交风波，玄洋社乃至本土神道体系都会受到极大牵连，代价根本无法承受。除此之外，台湾本地暗桩底蕴不足，留守神官战力普遍平庸，没有顶尖战力可以登船强攻，贸然上船厮杀，一旦惊扰船员引来官府追查，还会直接暴露玄洋社在台潜伏数十年的全部布局，同样得不偿失。

而且货轮一旦出海，公海之上变数无穷，船上围杀风险极大。

他当即起身，走向厅堂内侧隐秘的通讯室，屋内摆放着一台有线手摇电话，这条专线直通玄洋社香港分部，属于域外势力加密专线，不会被当地官府监听，其实这个时的清国官府大都忙着敛财，并不太关系治下百姓。

安倍拿起听筒，缓慢摇动手柄接通加密线路，语气冷冽干脆，没有一句多余废话：“我是安倍佑真。三日后，英国货轮海燕号抵达香港港，你们分部全员待命，封锁全部码头出入口，在岸上布防拦截，严禁目标踏入香港城区。切记，不可在港口当众引发大乱。”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应答声，香港分部领命服从。

挂断电话，安倍站在电话机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杀意。

他没有选择在台湾强行开战，一是顾及本地暗桩不能暴露，二是不想在这座经营多年的棋子之地留下任何风波。放走三人离台，借香港分部之手干净除敌，既能除掉隐患，又能保全台湾全部暗线布局，一举两得。

一旁跪地的尾随神官迟疑片刻，低声开口问道：“大人，此战战报，该如何拟定传回本土？”

这句话问到了关键。

依旧是刻入骨血的耻感规矩，平局等同于败绩，若是如实上报双方战力持平、未能斩杀目标，传回日本本土，他哪怕身为安倍晴明后人，也会被追责问责，麾下所有神官也难逃责罚。

安倍神色淡漠，并未开口作答，只是抬眸淡淡扫了跪地神官一眼。

那神官瞬间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行礼，不敢再多问半句。无需言语，他早已明白此战战报该如何书写——对外永远是完胜大捷，战场真实的平手窘境，永远不会出现在传回本土的文书之上。

处理完域外分部通讯与战报初稿，安倍再度拿起另一部最高等级加密专线电话，这条线路直接连通日本本土神官体系最高掌权者——**大宫司**。

大宫司，便是东瀛神道教与玄洋社神官体系之中，等级登顶、权柄至高的最高神官，总领海内外所有神官行动与布局。

他需要越过远东层层分支，亲自向本土大宫司汇报此次遭遇战的全部隐秘实情，不掺虚假，如实禀报中土道人的诡异实力、此战真实平手战况，以及后续香港围杀的全盘计划，同时提醒本土，中土民间道法的威胁远超预估。

听筒接通的一刻，安倍收敛周身所有傲气，身姿端正，以晚辈与执行者的身份，恭敬开口汇报：“参见大宫司……”

屋内电话声滋滋作响，隐秘情报顺着线路传回东瀛本土。

一边是躲在大通铺船舱内，尚且以为成功脱险、对前路危机一无所知的沁阳三人；一边是横跨台港两地、层层衔接的追杀罗网，再加上日本本土最高神官已然知晓这场交锋。

一场跨越海港的追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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