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军属院的新媳妇

从镇上回来，沈念禾抱着那两包红糖红枣，一路上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陆北野走在前面，步子还是不紧不慢。路过镇口那家小卖铺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步。

"在这等着。"

说完他推门进去了。

沈念禾抱着东西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陆北野在柜台前说了句什么，售货员大姐一脸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眼站在门外的沈念禾，嘴角咧开了花，麻利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他付了钱，推门出来，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纸包。

"拿着。"他递给她。

沈念禾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两块水果糖。橘色的，玻璃纸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七十年代的水果糖，比红糖还稀罕。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在往前走了，后脑勺的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后颈上一截晒得发黑的皮肉。

"陆北野。"

他没回头："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媳妇儿。"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白菜"。

但沈念禾觉得，这大概是她听过最动人的情话了。

回到军分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魏长青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两人回来，小跑着迎上来："团长！政委刚才来找你了，说是有急事。"

陆北野"嗯"了一声，对沈念禾说："你先回屋休息。"

说完跟着魏长青走了。

沈念禾抱着那两包东西和两块水果糖，站在院子当中，突然有点无所适从。

她现在是"陆北野的媳妇儿"了。

有结婚证，有军分区的一间屋子，有红糖红枣，有两块水果糖。

但"陆北野的媳妇儿"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就是新来的？"

沈念禾转过头。

军属院门口站着三四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不等，都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灰衣服，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单眼皮，看着不算凶，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审视。

"我叫沈念禾。"她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大方得体。

"沈念禾……"圆脸女人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名字好听。我叫马春芳，我男人是一营的副营长。"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这是李嫂子，她男人是后勤处的。这是小周，她男人是通讯连的。"

被点到的女人纷纷点头，目光在沈念禾身上扫来扫去——从她的灰蓝色卡其布衣服，到她怀里抱着的报纸包，到她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几道红印。

"听说你是柳树屯的？"李嫂子开口了，声音有点尖，"怎么跟陆团长认识的？"

沈念禾想了想，说："昨天刚认识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马春芳的眉毛挑了起来："昨天认识的？今天就去领证了？"

"嗯。"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

小周抱着孩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陆团长那个人，全军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谁都不搭理，怎么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沈念禾倒是没什么不自在的。她穿越前在职场混了几年，什么审视的目光没见过？比起甲方爸爸的死亡凝视，军属院大嫂们的八卦眼神简直算温柔的。

"缘分呗。"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说了句'跟我来'，我就跟他来了。"

马春芳的眼睛瞪大了："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啊，'走吧'、'下来'、'看路'、'拿着'……"沈念禾掰着手指头数，越数马春芳的表情越震惊。

"等等——"马春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说陆团长跟你说了'拿着'？还给你买了东西？"

沈念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报纸包和手里的糖："嗯，红糖、红枣、花生，还有糖。"

马春芳倒吸一口凉气。

她转头看向李嫂子和小周，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生物："你们知道吗？去年卫生队那个宋雅琴，追了陆团长两年，连根冰棍都没讨到一根。"

李嫂子深以为然地点头："宋雅琴那丫头，长得不差，家里条件也好，医科大学毕业分来的。每次给陆团长送个文件、送个药什么的，人家连正眼都不看她一下。"

小周抱着孩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我家那口子说，陆团长二十八了，政委都快愁死了，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对象，人家连面都不见。上回政委硬拉着去相亲，他往那儿一坐，一句话没说，把人家姑娘吓得饭都没吃完就跑了。"

沈念禾："……"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两块水果糖沉甸甸的。

"所以——"马春芳死死盯着她，"你到底是怎么把陆团长拿下的？"

沈念禾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从树上掉他怀里了。"

"……啥？"

"我逃婚，从玉米地里跑出来，看到他带着一队人过来，我就冲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同志，我要嫁你'。"

四个女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小周怀里的孩子被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小周手忙脚乱地哄，嘴还不忘张着："你、你就这么跟陆团长说？"

"嗯。"

"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上车。"

又是一阵沉默。

马春芳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抓着沈念禾手腕的手，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敬畏。

"妹子，"她语气突然恭敬了八度，"你以后就是我亲姐。你教教我，怎么才能让我家那口子也这么听话？"

沈念禾："……"

当天晚上，军属院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陆团长今天领证了！"

"跟谁？"

"一个从柳树屯来的小姑娘，听说昨天才认识！"

"真的假的？陆团长那种冰坨子也能被人捂化了？"

"人家小姑娘有本事啊，从树上掉他怀里，一句话就把人拿下了！"

"……从树上掉怀里？这什么剧情？"

"我也不知道，反正马春芳说的，她亲眼见的。"

消息传到卫生队的时候，宋雅琴正在给一个战士包扎伤口。

"宋医生？宋医生？"小护士叫了她两声。

宋雅琴回过神来，手里的纱布差点缠歪了："什么事？"

"刚才后勤那边传的，说陆团长今天去镇上领证了。"

宋雅琴的手指僵了一下。

"……跟谁？"

"不知道，说是柳树屯来的，姓沈。"

纱布被扯断了。

宋雅琴低头看着断掉的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纱布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去拿一卷新的来。"

小护士应了一声，走了。

宋雅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窗外，军分区的白杨树在晚风中哗哗作响。远处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夜间训练的口号声。

她想起两年前刚来军分区报到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北野。他站在训练场上，穿着作训服，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正在纠正一个新兵的持枪姿势。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站在卫生队的门口，看了整整十分钟。

后来她找了各种理由接近他——送文件、送药、汇报卫生队的工作。他每次都礼貌地接过去，说一声"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以为他是那种慢热的人。

她以为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他会看到她。

但现在，一个昨天才认识的农村姑娘，用一句"我要嫁你"，就把她两年没做到的事做到了。

宋雅琴把断掉的纱布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窗户。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落在军分区的大门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另一边，沈念禾正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对着煤油灯发呆。

她把结婚证从小红册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沈念禾，女，二十二岁，与陆北野自愿结为夫妻。

1970年9月22日。

结婚证旁边放着那两块水果糖，玻璃纸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她拿起一块，剥开玻璃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

不是海盐焦糖慕斯的那种精致甜，是纯粹的、朴素的、带着一股橘子香精味的甜。

但这是1970年的甜。是她在这个世界尝到的第一口甜。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沈念禾。"

是陆北野的声音。

她赶紧把糖和结婚证收起来，跑去开门。

陆北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上盖着一块干净的布。

"给你的。"他把盆递过来。

沈念禾接过来，掀开布一看——

是一盆面条。

白胖胖的面条卧在搪瓷盆里，上面浇着一层葱油，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颤巍巍的，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这……"

"食堂师傅多下的。"陆北野说，"你今天没吃东西。"

沈念禾抱着那盆面条，热气扑在脸上，眼睛突然有点酸。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两天。

被后妈逼婚，从树上逃出来，冲到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说"我要嫁你"，然后真的领了证。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但眼前这盆冒着热气的葱油面，溏心的荷包蛋，还有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

都是真的。

"陆北野。"

"嗯。"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吃吧，凉了不好吃。"

说完他转身要走。

沈念禾突然叫住他："等等！"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吃了吗？"

"吃了。"

"真的？"

"……真的。"

沈念禾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说："你骗人。"

陆北野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你耳朵红了。"沈念禾说，"昨天也是，今天也是。你一撒谎耳朵就红。"

陆北野："……"

他站在门口，半晌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那张冷硬的脸上，耳根红得像烧起来的炭。

"没吃。"他承认了，声音闷闷的，"食堂没剩了。"

沈念禾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端着那盆面条，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我分你一半。"

陆北野看着她，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我不会做。"他说。

"我会啊。"沈念禾眨了眨眼，"你给我面粉和鸡蛋，我能做出比这个好吃的。"

陆北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迈步进了屋子。

沈念禾把搪瓷盆放在桌上，用筷子把面条和荷包蛋分成两份。溏心蛋被筷子一戳，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在葱油里，香得要命。

她把多了一半面条的那份推到陆北野面前。

"吃吧，陆团长。"

陆北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

葱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荷包蛋的溏心裹着面条，滑进喉咙。

他吃了两口，突然说："明天我让人给你送个面盆和面板来。"

"干嘛？"

"你不是说会做？"

"……我是会做，但你不用——"

"军属院的人想吃口好的不容易。"他低头吃面，语气平淡，"你要是能做，就做点。我让人收钱。"

沈念禾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给她安排营生？

"你让我在军属院卖面条？"

"嗯。"

"……"

沈念禾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穿越前是甜品师，穿越后是军婚媳妇儿，现在还要在军属院开个小吃摊。

这人生轨迹，越来越离谱了。

但她不讨厌。

"好。"她说，"但我得加料。光葱油面不够，我还会做酱——"

"随你。"

陆北野三口两口吃完了面，放下筷子，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念禾。"

"嗯？"

"明天别乱跑。军分区地方大，你认不得路。"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沈念禾看着关上的门，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

溏心的。

甜。

第二天一早，沈念禾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不是鸡鸣狗叫，而是一群女人的声音——

"春芳姐，你说的新媳妇儿就是她？"

"对对对，就是那个从树上掉陆团长怀里的！"

"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沈念禾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看到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她揉了揉脸，披上衣服下了炕。

推开门的瞬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马春芳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笑得见牙不见眼："妹子！醒了？我给你带了粥！"

沈念禾："……早。"

"妹子，"马春芳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军属院的老少爷们儿都听说了，说你会做吃的？"

沈念禾看了她一眼："谁说的？"

"陆团长说的啊！"马春芳一脸理所当然，"他一大早去找后勤处长，说让给你腾个灶台，还让人送了面盆面板过来。这会儿东西都到院门口了！"

沈念禾愣住了。

他一大早去找后勤处长？

就为了给她腾个灶台？

"妹子？妹子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沈念禾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刚起床。"

马春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一扭头，对着院子里那群女人喊：

"都听见了吧！陆团长亲口安排的！以后咱们军属院就有新鲜吃食了！"

院子里一片欢呼。

沈念禾站在门口，晨风吹过她的发梢。

她看着院门口——果然，两个小战士正扛着一个大面板和一个面盆往里走。

后面还跟着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车后座上绑着一袋面粉和一小筐鸡蛋。

领头的还是魏长青。

他看到沈念禾，脸又红了："嫂、嫂子！团长让我把这些送过来！还有，他说让你今天先试试手，不用急着开张！"

沈念禾："……"

她突然觉得，这个冷面团长，比她想象中还要……

"魏长青。"

"啊？"

"他现在在哪？"

"在操场带早训呢。"

沈念禾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块水果糖中的一块，剥开玻璃纸，含在嘴里。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对着魏长青说：

"帮我给他带句话。"

"什、什么话？"

沈念禾弯了弯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告诉他——糖很甜，面我收到了。今晚我给他做顿好的。"

魏长青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好、好的嫂子！"

说完他转身就跑，差点撞上院门口的面板。

马春芳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妹子，你这气场……陆团长怕是真要栽你手里了。"

沈念禾笑了笑，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操场的方向，晨光里隐约能看到一队绿色的人影在跑操。

那个冷得像冰的男人，此刻应该正站在操场上，喊着口令，眉头微皱，下颌绷紧。

但耳根——

大概又是红的吧。

她含着糖，转身走向那袋面粉。

新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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