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锅酱

沈念禾卷起卡其布袖子的时候，马春芳正蹲在面板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妹子，你真要今天就开始？"

"嗯。"沈念禾拍了拍那袋五十斤的面粉，手感扎实，"东西都齐了，不试手对不起他让人扛来的面板。"

马春芳咽了口唾沫："可、可你昨天才领的证，今天就开灶……"

"春芳姐，"沈念禾回头冲她笑，"你不想吃口好的？"

马春芳的肚子很配合地"咕"了一声。

院子里看热闹的一群嫂子哄笑起来，李嫂子抱着胳膊说："春芳这是被拿捏了。"

"谁、谁被拿捏了！"马春芳红着脸站起来，"我就是……就是关心新媳妇儿累着！"

沈念禾没理她的嘴硬，蹲下来检查后勤送来的东西——

面板是厚实的松木，面盆是搪瓷的，大号，够和十斤面。那袋面粉雪白雪白的，一看就是好货。鸡蛋一筐大概三十个，个个完好。除此之外，魏长青还捎带了一小捆大葱、一块姜、几头蒜，用报纸包着搁在面板旁边。

"哟，还挺全。"沈念禾挑了挑眉。

马春芳凑过来："这些都是团长让带的？"

"不然呢？"

马春芳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着院子里的人喊："你们都听见了！这男人——"

"春芳。"李嫂子一把捂住她的嘴，"你想让全军区都知道你夸陆团长？"

马春芳这才闭嘴，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已经烧到了头顶。

沈念禾决定先做一个东西——

不是面条，不是糕点。

是酱。

七十年代的军分区，物资匮乏，伙房里能吃到的最好的调味就是盐和酱油。至于辣椒酱、豆瓣酱、芝麻酱？想都别想。

而她空间里——对，她差点忘了，她还有个金手指。

穿越第一天她只顾着逃命，根本没空检查空间。但现在安顿下来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借口去屋里拿东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意识沉入——

果然。

手腕内侧一个极淡的朱砂痣微微发热，她心念一动，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一片白雾缭绕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大概一个普通卧室的大小。地面是松软的土壤，角落里有一口小井，井水清澈。旁边搁着几样东西——

一把不锈钢菜刀（她穿越前工作室的），一个玻璃碗，一小包海盐，还有几包种子：辣椒、芝麻、花生、黄豆。

种子。

沈念禾蹲下来，手指插进土壤里。

松软，湿润，像是随时准备长出什么东西来。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包辣椒种子，又拿了一小撮海盐，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她还在那间小屋里，门板贴着后背，一切如常。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辣椒种子和一小撮雪白的海盐。

嘴角微微一勾。

灶台是后勤处的人在军属院角落里现搭的，一个铁皮炉子加一口大铁锅，旁边摞着蜂窝煤。虽然简陋，但够用。

沈念禾先把铁锅烧热，倒了一点魏长青送来的菜油——油不多，她得省着用。然后把那把空间里带出来的不锈钢菜刀往面板上一搁。

马春芳的眼睛又直了："这刀……"

"家里带的。"沈念禾面不改色。

不锈钢菜刀在七十年代是稀罕物，但军属院的人见识过各种"上面发下来"的好东西，马春芳虽然好奇，倒也没多问。

沈念禾从空间里拿出几颗辣椒种子——当然，对外人她得演全套。她从面板旁边拿起一个竹篮，对马春芳说："春芳姐，帮我个忙，去院子里摘几个红辣椒来。"

"行！"马春芳二话不说跑了。

趁着她不在，沈念禾迅速从空间里取出几样东西——一小把干辣椒、一撮芝麻、几粒花椒、一块老姜。

这些东西她不能凭空变出来，所以得提前"准备"。她把干辣椒在面板上码好，芝麻倒在搪瓷碗里，花椒和姜放在旁边。

马春芳回来的时候抱着三个红辣椒，气喘吁吁："就这三个！军属院种辣椒的人家不多，我挨家问的！"

"够了。"沈念禾接过辣椒，和面板上的干辣椒放在一起。

她拿起不锈钢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

"笃笃笃笃笃——"

菜刀在面板上跳起了舞。

沈念禾切辣椒的速度快得惊人，刀刃贴着面板，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切断辣椒的蒂和籽，辣椒圈切得薄厚均匀，像机器压出来的一样。

马春芳在旁边看得下巴都要掉了："妹、妹子……你这刀工哪学的？"

"家里祖传的。"沈念禾头也不抬，"我爸以前在镇上饭馆帮过厨。"

这当然是瞎编的。但军属院的人不会去查一个农村姑娘的家底。

辣椒切好了，她把锅里的油烧到六成热，先下花椒爆香，然后捞出花椒不要，把辣椒圈倒进去。

"滋啦——"

一声脆响，辣椒的香气瞬间炸开。

马春芳倒吸一口凉气："好香！"

院子里其他嫂子也纷纷凑过来，像一群闻着味儿的猫。

沈念禾不慌不忙，依次加入姜末、蒜末、芝麻，最后撒了一小撮海盐。铲子在锅里翻飞，每一铲都让香气更浓一层。

最后一步——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是昨天那两块水果糖中的一块。

她把糖放进锅里，借着锅里的余温化开。

橘色的糖浆裹着辣椒和芝麻，让整锅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鲜甜。

"这是……"马春芳瞪大了眼睛。

"秘密。"沈念禾眨了眨眼。

酱做好了，盛在一个搪瓷盆里，红亮油润，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沈念禾拿了一根筷子，挑了一小口，递到马春芳嘴边。

"尝尝。"

马春芳犹豫了一下，张嘴含住筷子。

然后——

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狂喜"，最后整张脸都亮了。

"我的妈呀……"她含含糊糊地说，嘴巴里还含着酱，"这、这是什么味儿……辣、香、鲜、还有点甜……妹子你这是做了什么神仙东西？！"

院子里其他嫂子纷纷伸长了脖子："给我尝一口！"

"我也要！"

"春芳你别一个人全吃了！"

沈念禾笑着又拿了几根筷子，每人挑了一口。

一尝之下，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这酱拌面条得什么味儿啊！"

"我明天就把我家那口子的饭盒交给你！"

"妹子你开个价吧！我拿鸡蛋换！"

沈念禾被围在中间，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看着那盆红亮亮的辣椒酱，心里默默想——

这只是开始。

中午，陆北野回来的时候，军属院里还在为那盆辣椒酱吵吵嚷嚷。

他穿着作训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走进院子的时候，几个嫂子立刻噤声，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名花有主"的稀有物种。

陆北野皱了皱眉："看什么？"

没人敢说话。

马春芳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脑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团长，你媳妇儿做的酱……能给我留一口不？我拿两个鸡蛋换。"

陆北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酱？"

"辣椒酱！"马春芳激动了，"你媳妇儿做的！香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陆北野没说话，径直朝沈念禾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沈念禾正坐在桌前，用筷子搅着一碗面条——中午的面条是食堂的，她拿自己的辣椒酱拌了，正准备吃。

听到门响，她抬头。

陆北野站在门口，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白色背心。他的脸上有训练留下的灰尘，额角的汗还没干。

"听说你做酱了。"他说。

沈念禾放下筷子，嘴角弯了弯："马春芳告的状？"

"不是。"陆北野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整个军属院都在传，我想不知道都难。"

沈念禾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拌了辣椒酱的面条，递到他嘴边。

"尝尝。"

陆北野低头看着那根筷子。

面条上裹着一层红亮的酱，芝麻和辣椒碎粘在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犹豫了零点一秒。

然后张嘴，含住了筷子。

沈念禾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吃面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样？"她问。

陆北野咽下去，然后说："辣。"

沈念禾笑了："辣就对了。不辣叫什么辣椒酱。"

"……还行。"他又说了一句，"香。"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沈念禾听出来了——他喜欢。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一起吃吧，我做的多。"

陆北野看了她一眼，然后拉过那把木椅子，坐下来，拿起另一双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就着一碗辣椒拌面，安静地吃着。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盆红亮的辣椒酱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搪瓷碗沿上。

沈念禾偷偷看他。

他吃面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高兴，是辣的。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吃得很快，像是饿了一上午终于吃到了像样的东西。

"慢点吃。"她小声说，"没人跟你抢。"

陆北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夹了一筷子面，上面裹着厚厚的辣椒酱，递到她碗里。

"你也吃。"

沈念禾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掉了那口面。

辣。香。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

她嚼着面条，眼睛弯成了月牙。

下午，陆北野走的时候，带走了那盆辣椒酱的一半。

"你拿这个干嘛？"沈念禾问。

"给食堂看看。"他说，"要是能批量做，军属院不用天天吃白水煮菜了。"

沈念禾看着他端着搪瓷盆走出去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陆北野！"

他停下来。

"明天我给你做芝麻酱。"

"……芝麻酱？"

"嗯。拌面条、蘸饺子都行。"

陆北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随你。"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说——

"别太累。"

沈念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一点辣椒酱的红油，闻起来是香的。

她舔了一下指尖。

甜的。

傍晚的时候，魏长青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来送东西的，是来传话的。

"嫂子！"他跑得气喘吁吁，"团长让我跟你说，政委明天要来视察，让你……让你把那个酱再做一些。"

沈念禾挑了挑眉："政委要来？"

"对！团长说，要是政委尝了觉得好，可能让你正式在军属院开个小灶！"

沈念禾笑了。

她看着院子里那口大铁锅，锅底还残留着中午的辣椒香气。

"知道了。"她说，"明天我多做几样。"

魏长青敬了个礼，转身要走，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差点忘了，团长让我给你的。"

沈念禾接过来打开——

是一块肥皂。

不是那种灰色的洗衣皂，是白色的、带着淡淡香味的香皂。七十年代，这东西比红糖还金贵。

"团长说，你手上的辣椒油洗不掉，用这个试试。"

魏长青说完，红着脸跑了。

沈念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香皂，白色的皂体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花。

她把香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的。

像这个秋天，像这口铁锅，像那个冷面团长别扭的关心。

她把香皂收好，转身走向那袋面粉。

明天政委要来。

她得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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