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政委来了

第二天一早，沈念禾四点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葱油香馋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政委要来。

她一个穿越来的冒牌货，今天要在一个正儿八经的部队政委面前"展示才艺"——说不怕是假的。万一政委问她家世、问她手艺从哪学的、问她为什么昨天才认识今天就领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糊着白纸，纸角有一小块翘起来了，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怕什么。"她对着墙壁小声说，"你连刘瘸子都不怕。"

说完她自己笑了。

爬起来，洗脸，换衣服。卡其布上衣她昨晚用香皂洗了一遍，晾干后虽然有点发硬，但至少是干净的。她对着窗户纸理了理头发，把昨天马春芳借给她的橡皮筋扎在辫子尾上。

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还是空的。军属院的人起得早，但没早过四点。

沈念禾走到灶台前，摸了摸那口大铁锅——凉的。她得先生火。

蜂窝煤昨天后勤送了一筐，她掰了两块塞进炉子底下，用废报纸引火。火苗"呼"地窜起来，她赶紧把锅架上去。

今天她要做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得是"杀手锏"。

第一样：芝麻酱。

她从空间里取出提前"种"下去的芝麻——其实不是种的，是昨天晚上趁没人偷偷从空间里倒腾出来的。七十年代的芝麻是金贵东西，她不能凭空变出来，所以得走"魏长青送来的那筐鸡蛋旁边还放着一小袋芝麻"的路线。

她把芝麻倒进铁锅，小火慢炒。铲子不停地翻，芝麻在锅里跳，渐渐从白色变成淡黄色，然后变成金黄，香气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马春芳就是被这股香味勾来的。

"妹子！你几点起来的！"她披着衣服，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眯着，但鼻子已经在工作了，"这什么味儿……我的天，芝麻？"

"嗯，炒芝麻。"

"你哪来的芝麻？"

"昨天魏长青送来的。"沈念禾面不改色。

马春芳信了，吸着鼻子蹲在灶台旁边，像一只守着煎鱼的猫。

芝麻炒好了，沈念禾把它们倒进一个干净的搪瓷盆里晾着。然后开始和面——今天她要做一样杀手锏中的杀手锏。

擀面饼。

不是普通的面条，是薄薄的面饼，烙熟了以后抹上芝麻酱，卷起来切段。这个东西在七十年代绝对是稀罕物——因为费油、费面、费功夫。

但她有空间里的好东西兜底。

面和好了，醒着。她开始准备第二样东西——腌萝卜。

军属院的食堂冬天靠腌菜下饭，但腌的都是大白菜、萝卜条，咸得发苦，没有一点香味。沈念禾昨天从空间里带出来的那点花椒、八角、干辣椒，正好派上用场。

她把萝卜切成细条，撒上盐杀水。然后烧了一锅热油，把花椒、八角、干辣椒丢进去爆香，连油带料一起浇在萝卜条上。

"滋啦——"

香气炸开的瞬间，马春芳的哈喇子都要下来了。

"妹子……"她声音发颤，"你今天到底要做几样东西？"

"三样。"沈念禾头也不抬，"芝麻酱饼、腌萝卜、还有一样你猜不到的。"

"什么？"

"保密。"

马春芳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我去叫李嫂子她们来帮忙！"

"别叫太多人！"沈念禾在后面喊，"今天不是开张，是试菜！"

但已经晚了。

半小时后，灶台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李嫂子抱着孩子站在最外面，小周和几个年轻媳妇儿挤在前面，连后勤处长的老婆都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婶，姓孙，据说在军属院说一不二。

"哟，小沈同志手艺不错啊。"孙处长夫人抱着胳膊，语气倒不算坏，"这香味飘到我们院那边都闻见了。"

沈念禾赶紧打招呼："孙姨。"

"别叫我姨，叫孙大姐就行。"孙处长夫人摆摆手，眼睛盯着锅里那锅腌萝卜，"这萝卜……怎么个做法？"

沈念禾一边烙饼一边解释："萝卜切条，盐腌出水，然后用花椒、八角、辣椒爆香的油浇上去。不用放酱油，靠香料提味。"

"不放酱油？"孙大姐挑了挑眉，"那能入味？"

"能。关键是油温要高，浇上去的瞬间把香料的味儿激出来，渗进萝卜里。"

孙大姐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少了几分。

面饼烙好了，薄薄的一张，两面金黄，表面起了密密麻麻的小泡泡。沈念禾把炒好的芝麻倒进石臼里——对，魏长青还给她捎了个石臼——捣碎，加上一点盐和昨天剩的辣椒酱，调成一碗酱。

然后她拿起一张烙好的面饼，均匀地抹上芝麻酱，卷起来，切成一寸宽的段。

切面朝上一摆——

金黄的饼皮，里面裹着深褐色的芝麻酱，酱里混着碎芝麻和辣椒的红油。横截面上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好看得很。

"尝尝。"沈念禾拿了一块递给孙大姐。

孙大姐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马春芳那种"狂喜"，而是一种更沉稳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嗯——"。

她慢慢嚼着，嚼完了，才开口："香。酥。咸淡正好。这个芝麻酱调得妙——有辣味但不冲，有香味但不腻。"

她转头看向沈念禾，眼神彻底变了。

"小沈同志，你这手艺，浪费在军属院了。"

沈念禾笑了笑："孙大姐说笑了，我这就是瞎琢磨。"

"不是瞎琢磨。"孙大姐把剩下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你这水平，县里国营饭店的师傅都不一定能做出这个味儿。"

旁边的马春芳已经吃了三块了，嘴巴里还含着饼，含糊不清地说："孙大姐说得对！妹子你这手艺要是开饭店，我天天去排队！"

李嫂子抱着孩子凑过来："给我留一块！"

"我的我的！"

"都别抢！"

灶台旁边乱成一团。沈念禾笑着又切了几块饼分出去，然后开始准备第三样东西。

第三样东西才是今天真正的杀手锏。

她从空间里取出几颗花生——对，种子里的花生。七十年代的花生也是稀罕物，但军属院里偶尔有人家种，不算太突兀。

花生用小火炒熟，去皮，捣碎。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是昨天那块香皂旁边，魏长青一起带来的东西。不是肥皂，是一小包白糖。

七十年代的白糖比红糖还金贵，要凭票买，一两白糖能换半斤红糖。但魏长青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这么一小包，大概二两左右。

沈念禾把白糖和捣碎的花生拌在一起，做成了一小碗花生糖。

不是精致的海盐焦糖慕斯，但在1970年的军属院，这玩意儿就是天花板。

她刚拌好，还没来得及尝，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沉稳的、有节奏的、带着军人特有的步伐。

院子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了。

沈念禾抬头看向院门口——

陆北野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帽子端正，皮带束紧。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方脸，鬓角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但肩上的领章比陆北野的还多一颗星。

政委。

另一个人沈念禾不认识，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那是干部服。

陆北野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沈念禾身上。

四目相对。

他什么都没说，但沈念禾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三个字——

准备好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政委走进了院子，目光扫过灶台上的东西——烙饼、腌萝卜、花生糖、还有那盆红亮的辣椒酱。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同志？"政委看向陆北野。

"嗯。"陆北野说，"沈念禾，我媳妇儿。"

政委走到灶台前，上下打量了沈念禾一眼。他的目光很平和，不像审视，倒像是长辈看晚辈。

"听小陆说你手艺不错。"

"政委好。"沈念禾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我就会做点家常的，让您见笑了。"

政委笑了笑："家常的？家常的能让我闻着味儿从办公室走过来？"

院子里的人憋着笑。

沈念禾赶紧拿起一块芝麻酱饼，双手递过去："政委您尝尝。"

政委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重要的东西。

嚼完了，他看向陆北野："小陆。"

"到。"

"你这媳妇儿，捡到宝了。"

陆北野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

政委又看向那碗花生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然后他停住了。

"这个……"他看着沈念禾，"花生和糖？"

"是的，政委。炒花生捣碎，拌白糖。"

政委又吃了一颗，然后转向身后那个瘦高个的干部："老赵，你尝尝。"

那个叫老赵的干部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好！香！甜而不腻，花生碎得也细！"

政委点点头，对沈念禾说："小沈同志，你这些手艺，不能只给军属院的人吃。"

沈念禾心里一紧。

"我打算在军分区设一个'军属小灶'。"政委说，"就由你来负责。食材由后勤统一供应，做出来的东西卖给军属院的家属和分区里的战士。收入你拿七成，三成归后勤。"

沈念禾愣住了。

"当然，"政委补充道，"军婚受保护，你的身份是军属，这个灶台就是你的'岗位'。你不用出操，不用下地，就负责把伙食搞好。"

他顿了顿，看了陆北野一眼："小陆说你是从柳树屯来的，家里条件不好。这个'军属小灶'就算是你的一份工作，以后在分区里，没人敢欺负你。"

沈念禾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看向陆北野。

他站在政委身后，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有光。

不是冰的光，是火的光。

"谢谢政委。"沈念禾稳了稳声音，"我一定好好干。"

政委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以后分区里的伙食就指望你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老赵跟在后面，边走边往嘴里塞花生糖。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政委突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小陆，你媳妇儿不错。眼光可以。"

陆北野："……谢谢政委。"

政委走了。

院子里炸了。

"妹子！你听到了吗！军属小灶！正式编制！"

"以后咱们军属院有口福了！"

"沈念禾！我要预定明天的芝麻酱饼！"

沈念禾被一群嫂子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头往人群外面看——

陆北野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冷面团长，居然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

沈念禾冲他眨了眨眼。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但沈念禾分明看到——

他的耳根，红透了。

晚上，陆北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沈念禾的屋门，看到她正坐在煤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在写什么？"他问。

沈念禾抬头："菜单。"

"菜单？"

"嗯。政委说让我负责军属小灶，我得先想好做什么、用什么料、定什么价。"她把纸转过来给他看，"你帮我看看，这个定价合理不？"

陆北野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写着：

军属小灶菜单（草稿）

- 芝麻酱饼：5分/块

- 辣椒拌面：1角/碗

- 腌萝卜：3分/份

- 花生糖：1角/包

- 葱油面：1角/碗

- 酱菜（多种）：5分/份

下面还列着需要后勤供应的食材清单：面粉、鸡蛋、芝麻、花生、辣椒、白糖、盐、油……

陆北野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沈念禾说，"魏长青说后勤明天一早送食材过来。"

陆北野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别太累。"

又是这三个字。

沈念禾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陆北野。"

"嗯。"

"你今天笑了。"

"……没有。"

"我看到了。在院门口，政委走的时候，你笑了。"

陆北野的耳根又红了。

他站在煤油灯的光里，半边脸被灯光照着，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沈念禾。"

"嗯？"

"以后在分区里，不用怕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

"有我在。"

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有我在"。

但沈念禾觉得，这比任何情话都重。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菜单的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知道了，陆团长。"

窗外，七零年的秋风吹过军分区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远处的操场上，隐约传来夜训的口号声。

而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煤油灯的光摇曳着，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个冷面冷心了二十八年的男人，和一个穿越了半个世纪来到他面前的女人。

他们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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