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赶着往黑雾深处走的感觉，在夜色里越来越明显。

五个人在黑雾扩散的边缘，找到了一间废弃的丹房。

丹房塌了半边，屋顶漏着天光，但四面墙还算完整，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倒着两口破丹炉，炉口全裂了，旁边散着几堆没烧完的药渣——看那霉斑，少说也荒废了几十年。

推开门的动静惊起一阵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痒。墙角那股霉味又潮又闷，混着几十年没人动过的药渣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苏晚棠一脚踹开门，灰尘扑了她满脸，她咳了两声，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儿了。有墙有顶，比石缝强。"

四个人陆陆续续进来。墨小满把傀儡放到墙角，靠着它坐下来，肩膀上的伤让她眉头轻轻皱着，但一声没吭。石黛站在门口，看了看破败的丹房，又看了看屋里的人，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上。

苏晚棠回头看她："站门口干嘛？进来。"

石黛沉默了一下，问："……我也能进来？"

苏晚棠愣了一下。

她想起水镜弹幕里那句"玄岳山：当镇物养大的"。她没多问，只招了招手："废话，你不进来，谁来堵门？进来，坐。"

石黛迈过门槛，在靠门的地方坐下了。她坐得笔直，脊背挺得板板正正，一动没动，像一尊被摆进庙里的石像。

苏晚棠看着她，没说什么。她见过很多种"坐不自在"的人，可石黛这种，不是不自在——是打心底里，不习惯被人当活物看。

苏晚棠生起火，把药草捣碎，招呼墨小满过来换药。墨小满刚坐下，她忽然发现顾辞抱着剑，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从进丹房起，这个话痨就没说过话。

苏晚棠手上捣着药，头也不抬："白毛，你哑巴了？"

顾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有个事，想跟你们说。"

"说呗。"苏晚棠捣药的手没停，语气随意得很。

"就是……"顾辞抱着剑，低着头，白毛耷拉下来，"我那个'背锅侠'的名号，你们听过吧？"

"听过。"苏晚棠说，"秘境里传遍了，说天剑宗有个仗着剑灵根打人的混账。"

她这么一说，顾辞头垂得更低了。

苏晚棠捣药的手停了一下。谢无咎摇扇子的手也停了。墨小满、石黛也看向他。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等谁先开口——这一夜，谁先交底，谁就把命先递了出去。

顾辞没抬头，自顾自地说下去："两年前，我在宗门门口，看到一个师兄在欺负一个小师弟，我上去就把他打了。我那时候收不住手——一剑下去，把人劈成了重伤，躺了半年。那师兄家里有点势力，抓住这个把柄，倒打一耙，说是我'仗着剑灵根伤人'，还说我打伤了人想灭口。我没证据，他们有权，于是……"

他顿了顿："我就成了'背锅侠'。整个天剑宗，都知道我是个仗着剑灵根欺负人的混账。"

"……可他们有一句话没说错。"他低着头，"我确实，把人打伤了。"

丹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柴火的噼啪声。火光映着顾辞低垂的白毛，那张总是没心没肺的脸上，头一回露出点沉甸甸的东西。

火堆烧得正旺，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冷的。墙角外头就是黑雾，风从墙缝里漏进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五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谁也没先开口。

苏晚棠捣药的手重新动起来，她随口问了一句："那你打那个师兄的时候，打得爽吗？"

顾辞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问你，打那个欺负人的师兄的时候，爽不爽？"苏晚棠头也不抬，"爽就对了。管他后来怎么编排你，你当时做的没错。"

顾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活了快二十年，被骂了两年"仗着剑灵根伤人"。有人替他求过情，有人劝他忍，有人让他道歉——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打得爽不爽"。

也从来没有人，像苏晚棠这样，轻飘飘地跟他说：

"那你不冤。"

那三个字，比任何一句"我相信你"都重。顾辞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剑，声音带着点哑："……谢了。"

苏晚棠没回头，把捣好的药递给墨小满："谢什么谢，姐不吃这套。以后谁再冤枉你，跟姐说，姐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仗势'。"

谢无咎在旁边，摇着扇子，忽然笑了一下。

苏晚棠警惕地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谢无咎慢悠悠地说，"就是觉得，跟着你们，好像也不算太亏。"

墨小满上好了药，忽然开口，声音又小又哑："……我也有话要说。"

所有人看向她。

墨小满抱着膝盖，看着墙角那台傀儡，声音很轻："我……没有家。机关城的人说，我是捡来的。只有这台傀儡……是娘留给我的。它叫'镇岳'。"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像是在说一件练习了很久才敢开口的事。

"他们说我是'哑巴怪胎'。我不是哑巴，我只是……不知道跟谁说话。"

她说完，又低下头，不吭声了。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发白。

丹房里安静了很久。

苏晚棠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青铜腰牌，放在火堆边。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们说全。"

她把那夜有人摸营、想偷谢无咎的壶、被顾辞一剑逼退、掉下这块百草谷腰牌的事，三言两语说了。最后，她指了指腰牌上的草叶纹，又朝今早黑雾封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今早那阵法的边角，跟这腰牌掉下来的位置一样——'正'得太刻意。"

丹房里安静下来。

顾辞皱眉："你是说，布阵封路的，跟偷壶的，是一伙的？"

苏晚棠没回答，只是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没有急着说话。他接过那块腰牌，翻到背面，借着火光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一处几乎看不清的细刻上停住了。

"这草叶纹，是百草谷的不假。"他开口，"可你看这个边角——这里刻着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私记。百草谷弟子的腰牌，落的是山门图。这种私记，只出现在他们长老亲手赏赐的东西上。"

苏晚棠心里一凛。

杜长老的人。

她想起那三张被调包的丹方，想起那个递文书的宋师兄——他看人东西时，眼睛总比别人多停一息——进她屋子时落在那沓丹方上的那一眼，忽然觉得，那条从穿越起就缠在她身上的线，又收紧了一圈。

而这盘棋，还远不止"杜长老的人"这一层——执棋的那只手，此刻还隐在暗处，没有露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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