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大半。

杜衡的人，进了秘境，封了出口，指名要杀他们五个。这盘棋下到今天，已经不是"试炼出意外"能解释的了。

谢无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壶里，是我的命。"

四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我这灵根，不是废的。"谢无咎把扇子合上，第一次没笑，"是被人封的。"

丹房里静了一下。

"三年前，我算了一卦。"他说得很平，"算出不该算的东西。从那以后，这道灵根就不再听我使唤了——它被'封'住了，像一口枯井。天符阁的人当我练废了，骂了三年'废灵根'。他们骂得越难听，我睡得越踏实。"

一个被全宗当废物的"算卦的"，藏着一口被封印的灵根，一藏三年。苏晚棠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摇着扇子笑——不笑，这张脸就藏不住东西。

"谁封的？"顾辞问。

谢无咎笑了笑，没答。

"算出了不该算的东西。"苏晚棠替他说。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扇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差不多。"

"那这壶呢？"

"封灵根是有价的。"谢无咎把那小壶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灵液不是补品，是压那道封的。封一散，人也就散了。"

苏晚棠盯着他："所以那夜那人偷的不是灵石——是要你的命。"

"是。"谢无咎承认，"我原以为是冲灵石来的。可今天指名杀咱们——他们是冲着咱们五个的命来的，一个都不想放过。"

苏晚棠把那块腰牌收进怀里，然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包袱解开，往地上一倒。

丹方、药草、碎灵石、干粮、银针、火折子——她全部家当，摊在火堆边上。连袜筒里那几块碎灵石都抠出来，扔了进去。

她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样一样数给他们看——穷得很明白，也坦荡得很明白。

"我不喊口号。"她说，"我就把家底摊这儿。你们要拿，现在拿。拿了走，我不拦，也不记仇。不拿——往后这些东西，五个人分。"

她抬起头，扫了四个人一眼。

那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别把后背交给别人。她见过有人背着她跑，也见过有人在最要紧的关头，把她一个人丢在身后。

现在她把家底摊在地上，等于把后背转过来，对着这四个人。

丹房里没人说话。

然后石黛动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背上那块大石头卸下来，往门槛上一墩。

"砰"的一声，灰尘扬起来。

她退后半步，扶着石头站定，看着苏晚棠，说了两个字：

"堵门。"

谢无咎看着那块被卸下来的石头，又看了看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块石头，堵门比背着好。"

石黛愣了一下。她记得那个背着剑的白毛——今天早些时候，他还在说她是"变数"。她没接话，只是握在石头上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那句"堵门比背着好"，她翻来覆去品了好几遍，才品出点意思来——是说她这石头有用，是说她这个人，有用。

墨小满跟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把镇岳推过去，跟那块大石头并排摆好，然后退到傀儡身后，伸手在它肩头拍了两下——像一种只有她和它才懂的暗号。

顾辞拔剑，往门口一站，白毛在火光里炸着："我不跑。"

谢无咎看着地上那堆家当，又看了看门口那三个人。

他笑了一声，把那把从不离手的扇子往腰间一插，然后摘下那壶灵液，走过来，放进苏晚棠手里。

"押这儿。"他说。

苏晚棠握着那壶，愣了两秒。

"你疯了？这是你的命。"

"命押在会算账的人手里，比押在我自己这儿强。"谢无咎慢悠悠地说，"我算过了，这买卖不亏。"

苏晚棠低头看着手里那只润的玉壶，喉咙有点堵。

她把壶攥紧，塞回他手里："拿着。你的命，你自己收着。要押也行——押给我，我替你记账，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谢无咎看了她半晌，笑了，把壶收了回去。

"行。记账。"

柴火噼啪响着，火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塌了半边的墙上。

五个人不自觉地往火堆边凑了凑，烤得发烫的前襟贴着后背的凉意，一暖一冷，隔着衣服都能觉出来。门外黑雾压着，屋里这点火，是方圆几里唯一的亮。

苏晚棠看着门口那块石头、那台傀儡、那把剑，忽然笑了。

石缝里那场吵还热乎着——绕的、闯的、算的、守的、修的，谁都不服谁。可这会儿，石头堵着门，傀儡守着口，剑横在门槛上……她忽然觉得，那场吵，吵得值。

"……行。那说好了。"

她把地上的东西重新分了五堆，一份一份推过去。

"谁也别先倒。"

火堆安静地烧着。五个人的东西摊在一起，火光一寸寸爬过那些干粮、药草、碎灵石——这话一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石黛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堆东西，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我……也算是人吗？"

丹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问得太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她叹气。

苏晚棠抬头看她："你当然是。"

"可他们说，我是石头变的……"

"石头变的怎么了？"苏晚棠说，"石头站着不跑，石头扛得住打，石头还不会背后捅刀。这样的石头，我求之不得。"

石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一份家当，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嗯。"

那一声"嗯"，比她在秘境里说过的所有话加在一起，都重。

就在这时，丹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苏晚棠猛地抬头，脸上那点笑意，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们来了。"

五个人同时站起来。顾辞拔剑，石黛横石，墨小满站到傀儡身后，谢无咎握符。

苏晚棠握紧腰间的香炉，看了一眼门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

"这一仗，一起打。"

五个人，背靠着背，站在丹房中央，面对着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柴火还在噼啪响着，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了一下。

门外，脚步声停了。

远处黑雾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由远及近地滚过来，又归于死寂。雾没散，还压着。

停了整整三息——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刀出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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