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日头一点点升高，那间旧屋里的沉默，也一点点变沉。

两个藏着秘密的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没先开口。

日头爬上屋顶的时候，旧屋里安静下来。五个人各自靠着墙，谁也没说话——昨晚那一仗打得又累又险，可没人睡得着。

她把尸体拖到屋角，用破席子盖了。不是为了讲什么体面——是怕那对金眼，看久了叫人心里发毛。

盖完，她蹲在那张破席子边，没有立刻起身。这活儿她干惯了，可习惯，不等于喜欢。她盯着席子底下露出的那只手——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刀的手——顿了顿，压着嗓子，低低说了句："……下辈子，别干这行。"说完，她站起身，像是把那句话也一并盖进了席子里。

苏晚棠把那些"缴获"收好，靠墙坐下，表面上在闭目养神，心里却把那具尸体重重地过了一遍。

她闭上眼，那具尸体的样子就浮上来——不是怕，是琢磨。打完仗，一定要把敌人的来路琢磨透，不然下一仗就得拿命填——这个习惯攒了多少年，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金眼。耳后的印记。

她见过的眼睛，发黄、发绿、发黑——都是"失控"，是病变。可这双不一样。这双金眼是被"放"进去的，装得工工整整，像给一具空壳装了一对探路的灯。

她伸手，在那双眼睛前晃了晃。没有反应，连瞳孔都没收缩一下——它早就不是一双眼了，是一扇窗，一扇往内里看的窗。

那不是他们自己想来。他们是被驱着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后颈就一阵发凉。如果黑衣人只是"被驱着"的傀儡，那真正布下这场局的，是黑袍人背后的什么东西——而那东西，至少"活"了很久，久到能把这些黑衣人，一个个装成金眼。

她想起从前见过的行尸——被人用线牵着，会走会咬人，可线一断，就瘫成一堆。这些黑衣人，会不会也是这样？刀砍在他们身上他们不躲，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疼。

她试着回想白天交手时的细节——那些黑衣人冲上来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刀砍在石头上崩了刃，也没人后退一步。那不是勇，是不知道怕。

还有"钥匙"。黑袍人说他们五个是"钥匙"。可要是这些黑衣人也是"钥匙"呢？一场献祭，要的到底是一把钥匙，还是一整把钥匙串？

装成金眼的黑衣人，封死的秘境，指名要杀的五个"钥匙"，还有那座黑袍人嘴里的祭坛——这一整套，像是一头老兽张开的网，正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最中间。

她摸了摸怀里那块青铜腰牌，指腹按在草叶纹上。百草谷——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又默念了一遍黑袍人的话，中间那根线，好像又清晰了一点。

她没告诉任何人。金眼的事，也一样——她把它咽进肚子里，连墨小满都没再细问。这东西是敌是友、是人是鬼，她还没摸清；摸清之前，知道的人越少，活路越多。

她吃过太多亏才明白：在还没弄清一件事之前，不要轻易让第二个人知道——因为那可能会害死他。

尤其这里头，还牵着她自己的穿越、原身的丹方、百草谷的杜衡。哪一件，都不是能摊在明面上说的。

窗外，天光彻底亮了。

屋里静了很久。顾辞抱着剑，靠着墙，眼皮打架；墨小满把镇岳断臂接好，又摸了摸它的肩头；谢无咎靠着窗，看着外面翻涌的黑雾，不知道在想什么；石黛坐在门边，背抵着门框，把碑石横搁在膝上，一只手搭在碑面上，指腹慢慢地蹭——肩上的伤她没让谁碰，是自己扯了布条勒上的，一声没吭。

苏晚棠只眯了半个时辰就醒了，醒来看见石黛还坐在门口，脊背挺直，一夜没合眼——她守着门，守了一夜。

一上午，没人再提那具尸体。可谁心里都清楚，那东西，就躺在外头那堆破席子底下——等着他们走。直到日头偏西，五个人才重新动身。

临出发前，苏晚棠把缴来的伤药分给墨小满和石黛，把短刀给了顾辞，符纸留了一半给谢无咎，剩下的揣进自己怀里。家底还是薄，可至少不像昨天那样，空着手被人追着打。

墨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瓶伤药，又看了看石黛——她肩上那道伤，是替自己挡刀落下的，可从没喊过一声疼。趁没人注意，她把自己那瓶又塞回石黛手里，转身钻进人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石黛捏着那瓶温热的药，愣了很久，才揣进怀里。

"往哪儿走？"顾辞问。

苏晚棠想了想，指了指秘境深处那个方向："往里走。出口被封死了，往外走是死路。往深处走——说不定能摸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那沓缴来的符纸拍在谢无咎怀里："省着用。实在不行，还有我兜底。"

她没说出口的另一半是：黑袍人想把他们赶去的地方，他们不去，那就永远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与其被牵着走，不如自己走进去看个明白。

四人没有异议。

没有人问"要是摸不着呢"。走到这一步，怕已经没有用了——他们五个的命，早就跟这秘境拴在了一块儿。

五个人穿过黑雾，向秘境深处走去。黑雾在脚边翻滚，像是一路都在跟着他们。

日头一点点往下沉，黑雾却不见薄，反而越来越浓。走出旧屋那段路，五个人谁也没说话——身后那间屋子，和屋子里那具尸体，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那间旧屋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很快连轮廓都看不清了。墨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她总觉得，那具尸体，好像在目送他们。

身后，那具金眼尸体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好像……又亮了一点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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