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五个人挤进人堆边缘，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人不少，怕有上百号，个个灰头土脸。

有人的法衣被扯破了，露出里面的里衣；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大概是从昨晚逃到现在，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人群里，一个胸口绣着赤阳纹的弟子衣裳撕了半边，还攥着半截断剑，正低头用袖子擦剑身，见他们五个过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擦起来。他身后，一个玄水门的女弟子搂着个哭累睡着的同门师弟，嘴唇干得起了皮，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道墙。

他们看见苏晚棠五个，先是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星，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那点亮光迅速暗了下去——五个"废物"罢了，能顶什么用。

"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

"这墙在动！它在把我们往那边赶！"

"那边是哪儿啊？我不想死啊——"

人群乱成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混在一起。

有个穿蓝袍的小弟子被挤倒在地，鞋都丢了一只，爬起来想往回跑，又被墙弹回来，一屁股坐在泥里，哇地哭了。旁边有人想去扶他，自己先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

石黛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去。她一声没吭，把碑石从背上卸下来，横在身前，往前挪了半步，将那个还在泥里哭的小弟子，挡在了石头后头——后头涌上来的人撞在石棱上，一愣，绕开了。

小弟子仰起脸看她，嘴唇动了动，想道谢。可看清她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背上那块"不祥"的石头，还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又咽了回去，自己爬起来，缩回了人群。

石黛也不恼，弯腰把碑石重新背好，退回苏晚棠身侧站定。

混乱是会传染的——苏晚棠看见，好几个原本还勉强镇定的弟子，被这阵推挤裹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苏晚棠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团乱糟糟的恐慌，没有上去。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大乱来临前的人群，就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她守着那间破药房，隔着铁栅栏看外面的队伍推推搡搡地往防空洞挤。

有人为了半袋米能动手打起来，有人为了一个位置能把孩子推给身后的尸群。

她拦不住，也救不了，只能看着，把那些脸一张张记进心里，然后告诉自己：下次，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这一次，她不打算只是"看着"。

她转头，看向谢无咎："那个'圈'，在哪个方向？"

谢无咎闭眼感知了一下，指了个方向："那边。秘境的中心。"

"中心？"苏晚棠眯起眼睛，"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谢无咎摇头，"但那个黑袍人，费这么大劲把我们往那边赶，那边一定有什么——他要的东西。"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布阵的人，最忌讳把阵眼放在一眼能看穿的地方。可这位，偏偏把'圈'画得明明白白，恨不得全秘境都知道方向。"

"……他故意的？"顾辞问。

"要么是蠢，"谢无咎说，"要么是——他根本不怕我们知道。因为他知道，我们没得选。"

苏晚棠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黑雾在那个方向翻涌得最凶，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风从那边吹过来，裹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臭，是那种旧铁锈和冷灰混在一起的气息。她的鼻子这些年被练得比狗还灵，这种味道她闻过，在那些被清理过、又被废弃的城里，到处都是。

然后她低头，把那块已经黑掉的留影石碎片从怀里摸出来，摩挲了一下。

"直播断了，封锁阵把所有人都往中心赶……"

她轻声说："那个黑袍人，是想让我们'自投罗网'。"

话音落下，没人接话。风从峡谷那头灌过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那我们——"顾辞问，"真的要去吗？"

苏晚棠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目光很平静："不去，会被墙推着去。"

"与其被推着、狼狈地撞进人家的圈套，不如——自己走进去。"

"自己走进去？"顾辞瞪大了眼睛，"那不是送死吗？"

"送死？"苏晚棠笑了一下，"谁说走进去就一定是送死？"

"猎人把猎物赶进圈里，是为了好杀。可猎物要是自己走进圈里，把那根吊着肉的木棍给拆了——那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她说完，看见顾辞皱着眉，半天没吭声，又补了一句："听不懂？"

"听懂了。"顾辞认真地说，"就是……你又要'苟'了。"

"……什么叫'又要'？"苏晚棠噎了一下，"我这叫战术。"

"嗯，战术。"顾辞点头，一脸"你说什么都对"的表情。

苏晚棠懒得跟他掰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谁也没注意，墨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人群边上。她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开——先画两道平行的长线，当作那道封锁墙；又在线上点了几个小叉，是那些守着节点的身影；最后，她在两道线中间偏左的地方，用力戳了个坑。画完，她拿枯枝点了点那个坑，抬头看了一圈，用气音说了句："……这里。能钻。"

顾辞凑过去看了半天，没看明白；谢无咎却蹲下来，盯着那个坑看了好一会儿，又朝那个方向望了望，缓缓道："你是说，这段墙最薄？"墨小满没答话，把枯枝往地上一放，缩回镇岳身边——意思却明明白白。谢无咎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她说着，把留影石碎片收进怀里，拍了拍手：

"走。去秘境中心。"

"看看那个黑袍人，到底在那边挖了个什么坑。"

话落，她迈出第一步。

谢无咎第二个跟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墨小满抱着镇岳，低头跟着；石黛背着那块碑石，落在队尾——背上的石头冲着身后，像是随时替他们，把后头那点动静都挡下来。顾辞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瘫在封锁墙边的弟子，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来。

"……不叫上他们？"他小声问。

"叫了也没用。"苏晚棠头也不回，"他们现在信不过我们。等我们真把那坑拆了，他们自然会跟上来。"

"要是拆不了呢？"

"拆不了，就让他们离远点，别跟着陪葬。"

四个人跟在她身后，朝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黑雾，走了过去。

走出去七八步，苏晚棠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封锁墙已经合拢到她看不见的地方，灰蒙蒙的，像一道慢慢推进的潮水。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些老兵常说的一句话：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墙，是墙后面等着的东西。

她又把留影石碎片摸出来，贴在耳边听了听——黑漆漆的镜面里，隐约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那一头，跟着他们。

苏晚棠把碎片收回去，没有告诉任何人。

身后，那道无形的封锁墙，还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着。

像一只合拢的手掌。

把所有人——和那个藏在中心的秘密——一起，攥进掌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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