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人群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大概是骂累了，又大概是发现那五个"废物"始终不接招——骂的人自己先泄了气，悻悻地住了嘴，退回人群里。

石黛没有跟着动。她转过身，背对着人群，把那块大石头斜斜地架在身侧，石面正朝着人堆。谁想往苏晚棠和顾辞那边瞟一眼，先得绕过一块不会动、也不会让的石头。她一句话没说，也没回头，就那么立着。

谢无咎还站在原地摇扇子，眼睛却没歇。他看的是人群里那个穿灰袍的——从骂声起来到落下去，那人一直缩在后半截，从不往前，只偶尔侧头，跟旁人咬一句耳朵。那几张脸，他昨夜就描过一遍，今天又描了一遍。

墨小满蹲在镇岳旁边，一节一节地摸傀儡的关节。摸到肩膀那处，她的手停了一下，从袖口里抽出一小截绳，在磨得发白的地方绕了两圈，把绳头掖好。"……绳子，磨了。"她气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也像说给那台不会应声的木壳子听。这台木壳子替他们挡过几场，每挡一回，就有一处关节松一分。松过的几处，她心里都有数。

顾辞握着剑，很久没有说话。

等骂声散得差不多了，他忽然低声问："……你怎么不替我说话？"

"因为我不用替你说话。"苏晚棠说，"你要听的，不是我的辩解。"

"那是什么？"

"是你自己的剑。"苏晚棠说，"等会儿打起来，你用剑说一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那些骂你的人，不认道理，只认剑——你一剑把人砍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可我没证据……"

"证据会有的。"苏晚棠说，"我见过比这更冤的。后来翻了案，当初冤枉他的，一个都没跑掉。"

话一出口，她后知后觉地咬了一下舌尖——方才那句话，险些就带出两个不该带出的字。好在，那两个字被她在喉咙里截住了，改成了"我见过"。对面的顾辞只当她在宽慰，没听出什么。她抿了抿嘴，不再往下说了。

"……那你呢？"顾辞抬头看她，"你的冤，有人替你翻吗？"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闲聊。他大概是觉得，既然苏晚棠愿意替他翻冤，那她的冤，也该有人问一句。

苏晚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那些年里，没人问过她这句话。她守着那间破药房，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连给他们收尸都来不及，哪有心思想"冤不冤"。穿越过来这几个月，她光顾着活命，欠债、炸炉、被塞进秘境——桩桩件件，她都在账本上记着呢。

"……我的冤，"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自己翻。"

"反正，姐记性不错。谁欠我的，我都记着。"

"欠账的人，迟早要还的。"

顾辞看着她，忽然笑了："那行。那你的账，我帮你一起记着。"

他笑得真心实意，像是这句话，是他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苏晚棠："……你记我的账干什么？"

"帮你看着。"顾辞认真地说，"万一你记漏了，我提醒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苏晚棠盯着他看了两息，确认这人真的把"记账"当成一件顶重要的事，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晚棠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从前没人跟她算过账，也没人说要替她记着账。那些欠她的，她只能自己一笔一笔地记，记着记着，自己都快忘了还欠些什么。可顾辞说"我帮你一起记着"的时候，她心里那本账，忽然就翻到了新的一页。

"……行吧。"她说，"那你记好了——欠我账的，第一个是百草谷的杜衡。"

"记下了。"顾辞郑重地点了点头。

远处，魔修总攻的号角，又一次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比上一次更近，也更沉。两人之间的轻松，像被一只手掐灭了——方才那点玩笑的暖意还在，可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

苏晚棠和顾辞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打完这场，再算账。"苏晚棠说。

"好。"顾辞说，"打完这场，我请你去吃……呃，你请我吃火锅。"

他挠了挠头，像是才想起自己是个穷鬼，说请客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你请我吃，凭什么我掏钱？"

"我穷。"

"……行吧，姐请。你打架，姐管饭。"

"那说定了，"顾辞飞快地接话，像是怕她反悔，"火锅，加辣。"

"呜——"

那声音又闷又长，像一头巨兽的嚎叫，裹着风，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下往外爬。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像被按下了开关，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放缓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嘲讽声消失了。恐慌重新爬上每个人的脸。

刚才还围着顾辞指指点点的那几个弟子，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腿肚子都在打转。骂人的时候有多凶，这会儿就有多怂——他们终于想起来，外面还围着几百号要他们命的人。

"……魔修的号角！"谢无咎脸色一变，"他们要总攻了！"

话音未落，空地四周的黑雾，开始剧烈翻涌。一道道人影从黑雾里钻出来——黑衣人，成百上千，黑压压一片，把整片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齐齐往后退，退到无路可退，才又往前挤。先前那点"站着死"的志气，被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一压，又矮了三分。

号角一起，人堆里那个灰袍，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人堆后头缩了半步，又缩半步——像是要借这片恐慌，把自己从谁的眼睛底下挪出去。

谢无咎的扇子，停了。

他伸进袖口捻出一张符，指腹一搓，符头无声无息地燃起来。他随手一弹，一点极小的火星贴着地面滚出去，正落进那灰袍的鞋缝里，灭了。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把扇子摇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往后挪了半步，凑到苏晚棠耳边，声音压得比风还低：

"那根钉子，想溜。我在他鞋上，留了个记号。"

苏晚棠的睫毛动了一下，没回头，也没接话。

记号眼下还不能用——人这么多，惊动一根，就会缩回去一群。她只把这几个字，记进了心里那本账。

黑袍人站在石台边，负着手，声音阴冷地传遍全场：

"时辰……到了。"

"献祭，开始。"

两个字落地，空地四周的黑衣人，齐齐往前踏了一步。脚步声整齐得像一声闷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空地中央，苏晚棠看着那些从黑雾里涌出的身影，忽然伸手，在顾辞肩上拍了拍。

她的手很稳，拍得也不重，却像是有分量。顾辞知道，她是在告诉他：那些话，她听见了，她记得，她替他说了回去。

"白毛。"她说，"刚才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他们怕了，才急着找个靶子撒气。"

"等会儿打起来，你就用你的剑，让他们闭嘴。"

顾辞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很亮——两年来头一回，有人告诉他"别往心里去"，而不是"你活该"。他忽然觉得，肩上那副背了两年的担子，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慢慢松开了那攥得发白的指节，重新握紧了剑，站到了苏晚棠身侧。

身后，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

符文的光暴涨了一瞬，又暗下去，明灭之间，整片空地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

墨小满把操纵绳在掌心又绕了一道，往前一带，镇岳"嘎"地抬起两条胳膊，横在身前。它挡不住刀，可挡得住第一眼的乱。她贴着傀儡的侧面蹲低，解下肩头的雀雀，抬手一送——机关鸟窜上高处，替她把西边那片最薄的影子盯住了。

谢无咎收了扇子，把扇骨往袖里一插，另一只手扣住符纸，指缝里透出一点将燃未燃的红。他没再看苏晚棠，眼睛越过那片黑潮，往灰袍缩进去的方向，定了一定。

石黛转过身，把那块大石头重新横在身前，一步钉进地里。她没看那片黑潮，只把后背对着身后的四个人，站得比谁都稳。

顾辞握紧了剑，站在苏晚棠身侧。

五个人，背靠着背，站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潮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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